太医来格物院例行检查的那天,桂花开了。香味浓得化不开,从院子里飘进小屋,混着药汤的苦味,形成一种奇怪的气息。太医姓王,是太医院的院判,给朱元璋看过病,给朱标看过病,现在轮到林燃了。他跪在炕边,手指搭在林燃的脉搏上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,很快又舒展开了。他站起来,退后一步,垂着手。
“太师,您的身体没有大碍,但需要多休息,少操劳。您的脉象比去年弱了一些,头发也白了不少,精力也不如从前了。这是自然规律,不是病,治不了。臣只能给您开几副补药,您按时吃,能缓一缓。”
林燃躺在炕上,身上盖着旧棉被,手里握着那块玉佩。他听完太医的话,没有惊讶,也没有慌张,只是点了点头。“知道了。你开方子吧。”
太医开了方子,交给李铁,叮嘱了煎药的方法,背着药箱走了。李铁蹲在炕边,手里拿着方子,眼眶红红的。“林公,您要多休息。格物院的事,俺来管。”
林燃摇了摇头。“李铁,俺还不能休息。俺还有几件事要做。铁路的规划图还没画完,铁甲战舰的第二艘还没下水,格物院的传承仪式还没办好。这些事做完之前,俺不能休息。”
李铁张了张嘴,想劝,但看到林燃的眼神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转身跑回了工坊。
三皇子是第二天来的。他骑着马,带着几个侍卫,从南京城一路赶到格物院。他走进林燃的小屋,在炕边坐下,握着林燃的手。林燃的手很凉,骨节突出,手背上青筋暴起。三皇子的手很热,很年轻,很有力。
“太师,您要保重身体。俺们还需要您。”三皇子的声音有些哽咽。
林燃微微一笑。“殿下,俺的身体俺自己知道。俺会注意的。您不用担心。”
三皇子说:“太师,您有什么需要俺做的,尽管说。银子、人手、材料,您要什么,俺给什么。”
林燃想了想,说:“殿下,俺需要您继续支持格物院。格物院是俺们大明的未来。只要格物院还在,俺们的技术就会不断进步,俺们的国力就会不断增强,俺们的盛世就会不断延续。”
三皇子用力点头。“太师,您放心。俺一定支持格物院。格物院是俺们大明的未来,俺不会让它衰落。”
林燃从枕头旁边摸出那块玉佩,举在眼前。玉佩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,但左上角的裂纹比以前更明显了,从边缘一直延伸到中间,像一道闪电。他握着玉佩,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,像是坐船时的晃动,又像是站在高处往下看时的失重。他闭上眼睛,等眩晕过去,再睁开。
“太师,您怎么了?”三皇子的声音有些急。
林燃说:“没事,有点头晕。老了,不中用了。”
三皇子说:“太师,您不老。您才五十多岁,还年轻。”
林燃笑了。“殿下,五十多岁,在俺们那个时代,还算年轻。在这个时代,已经是老人了。俺不忌讳这个。人都会老,都会死。俺只是希望在俺走之前,把该做的事做完。”
三皇子的眼眶红了。“太师,您不会走的。您会长命百岁。”
林燃摇了摇头。“殿下,人都会死的。俺不例外。但俺希望,俺走了以后,您能把俺的理念传承下去。格物致知,用知识改变世界。不要只靠武力,要靠智慧,要靠人心。”
三皇子跪下,磕了三个头。“太师,俺记住了。俺一定传承您的理念。”
当天夜里,林燃一个人躺在炕上,望着窗外的夜空。月亮被云遮住了,只有几颗星星在闪烁。他把玉佩从怀里摸出来,举在眼前,玉佩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蓝光。裂纹比以前更明显了,在蓝光中像一道黑色的闪电。他想起了三十多年前,在大都戍卒营里,他第一次从怀里摸出这块玉佩的时候,它完整无瑕,温润如玉。现在,它碎了,就像他的身体,一天不如一天。
身体开始衰老了,这是自然规律。不能抗拒它,但可以在有限的时间里做更多的事。铁路的规划图,再有一个月就能画完。铁甲战舰的第二艘,再过两个月就能下水。格物院的传承仪式,再过三个月就能办好。这些事做完之后,他就可以安心了。
“林公。”李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林燃把玉佩塞回怀里,转过头。李铁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把新式的扳手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林公,你看看这个,俺新打的扳手,比以前的更轻,更好用。”
林燃接过扳手,在手里掂了掂,又看了看开口的角度。“好扳手。李铁,你进步很快。”
李铁嘿嘿笑了。“林公,俺天天练,手都磨出血泡了,也不肯歇。”
林燃说:“磨出血泡不怕,等手艺练成了,有的是人用你铸的扳手。”
李铁点了点头,转身跑回了工坊。
林燃躺在炕上,望着窗外的夜空,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,攥在手心里。玉佩温温热热的,像是在说:身体老了,但精神不老。格物院还在,蒸汽机还在,铁路还在,火器还在。这些东西,会留在这个时代,会改变这个国家,会造福后人。
他闭上眼睛,外头传来工坊里的打铁声,叮叮当当的,在夜里传得很远。他听着那声音,慢慢沉入了梦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