影子是半夜来的。他没有走正门，从格物院后面的山坡上翻过来，猫着腰，贴着墙根，像一只无声的猫。他敲了三下门，停一下，又敲了两下。这是暗号，林燃定的，从来没用过，今天是第一次。林燃躺在炕上，听见敲门声，撑着胳膊坐起来，从枕头下面摸出玉佩，攥在手心里。
“进来。”
影子推开门，闪身进来，又把门关上。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夜行衣，头上戴着斗笠，斗笠压得很低，遮住了大半张脸。他跪在炕边，磕了三个头，没有出声。
“起来说话。”林燃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影子站起来，垂着手，站在炕边。林燃看着他，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影子，俺的身体开始衰老了。俺要在走之前把几件事做完，不能留给儿子。”
影子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，但他没有说话，只是点了点头。
林燃从枕头旁边摸出一张纸，纸上写着几行字，字迹歪歪扭扭，笔画有些抖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他把纸递给影子，说：“这是俺要做的最后几件事。第一，把铁路修到镇江，证明铁路的可行性。第二，把铁甲战舰造出来，证明铁甲的威力。第三，把朝中的隐患清除，给儿子一个干净的朝堂。”
影子接过纸，看了一遍，折好，塞进怀里。“太师，臣明白了。”
林燃说：“影子，你盯着朝中的官员，有什么异常动向，跟俺说。”
影子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纸，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日期。他把纸递给林燃，说：“太师，这是臣最近半年的记录。有几个官员，行迹可疑。一个是兵部侍郎周德兴，他最近跟女真人的使者见过面，谈了什么，臣不知道。一个是户部郎中王德，他收了南洋商人的银子，替他们减免关税。还有一个是都察院的御史刘志，他收了胡惟庸旧部的银子，替他们在朝中说话。”
林燃看完，把纸放在枕头旁边，说：“这些人，俺会在适当的时候处理。现在还不是时候，俺要等他们露出更多的破绽。”
影子说：“太师，臣会继续盯着。”
林燃看着他，沉默了很久。风吹过院子，桂花簌簌地落，飘进屋里，落在影子的肩膀上。他没有掸，一动不动。
“影子，俺把对内安全交给你了。俺希望你永远忠于皇帝，不是忠于某个皇帝，是忠于皇帝这个位置。如果将来有人想篡位，不管他是谁，你都要阻止他。”林燃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地上。
影子跪下，磕了三个头。“太师放心，臣用命担保。”
林燃摆了摆手。“去吧。小心点。”
影子站起来，转身走到门口，拉开门，闪身出去，消失在夜色中。门没关，风吹进来，带着桂花的香味。林燃躺在炕上，望着门外漆黑的夜，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，攥在手心里。玉佩温温热热的，像是在说：最后几件事，要一件一件地完成。在走之前，要给儿子留下一个完美的天下。
他闭上眼睛，脑子里开始盘算。铁路修到镇江，需要两个月。铁甲战舰造出来，需要三个月。朝中的隐患清除，需要半年。半年，够了。他的身体还能撑半年。半年后，这些事都做完了，他就可以安心地走了。
第二天一早，李铁端着一碗药进来。药汤黑乎乎的，冒着热气，苦味呛得人直咳嗽。林燃接过药碗，一仰头，咕咚咕咚喝完了，把碗递给李铁。
“李铁，铁路修到镇江，还要多久？”
李铁说：“林公，铁轨铺了一半了，桥梁架了两座，隧道挖了一条。再有两个月，就能通车。”
林燃点了点头。“好。你抓紧。俺要看到铁路通到镇江的那一天。”
李铁说：“林公，您放心。俺一定让您看到。”
林燃又问了铁甲战舰的事。李铁说，第一艘铁甲战舰已经下水了，正在试航，第二艘正在建造，龙骨铺好了，铁皮包了一半，再有两个月就能下水。林燃说：“好。你抓紧。俺要看到铁甲战舰下水的那一天。”
李铁的眼眶红了。“林公，您一定会看到的。”
林燃微微一笑。“去吧。俺没事。”
李铁端着空碗，转身走出了小屋。他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，林燃躺在炕上，手里握着那块玉佩，眼睛闭着，像是睡着了。李铁没有打扰他，轻轻关上门，走了。
林燃没有睡着。他在想朝中的隐患。周德兴、王德、刘志，这三个人，只是冰山一角。胡惟庸案之后，朝中的功臣被清洗了一批，但还有一些漏网之鱼。他们藏在暗处，等着机会。他要做的，就是在走之前，把他们全部挖出来，清除干净，给儿子留下一个干净的朝堂。
他睁开眼睛，从枕头旁边摸出那张纸，又看了一遍。周德兴、王德、刘志。他把纸折好，塞回枕头下面。现在还不是时候，他要等他们露出更多的破绽。影子会盯着，他相信影子。
当天夜里，林燃一个人躺在炕上，望着窗外的夜空。月亮很圆，照得院子里的桂花一片银白。他把玉佩从怀里摸出来，举在眼前，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温暖的光芒。裂纹比以前更明显了，从边缘一直延伸到中间，像一道黑色的闪电。他握着玉佩，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，但他没有闭眼，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。
“林公。”李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林燃把玉佩塞回怀里，转过头。李铁站在门口，手里拿着一把新式的扳手，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林公，你看看这个，俺新打的扳手，比以前的更轻，更好用。”
林燃接过扳手，在手里掂了掂，又看了看开口的角度。“好扳手。李铁，你进步很快。”
李铁嘿嘿笑了。“林公，俺天天练，手都磨出血泡了，也不肯歇。”
林燃说：“磨出血泡不怕，等手艺练成了，有的是人用你铸的扳手。”
李铁点了点头，转身跑回了工坊。
林燃躺在炕上，望着窗外的月亮，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，攥在手心里。玉佩温温热热的，像是在说：最后几件事，要一件一件地完成。路还长，慢慢走。
他把玉佩塞回怀里，闭上了眼睛。外头传来工坊里的打铁声，叮叮当当的，在夜里传得很远。他听着那声音，慢慢沉入了梦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