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皇子是半夜来的。他没有带侍卫，没有打灯笼，一个人骑着马，从南京城摸黑跑到格物院。月光很亮，照得官道白花花的，马蹄声在夜里传得很远。他在格物院门口下了马，把缰绳系在桂花树上，推开门，走了进去。林燃的小屋还亮着灯，烛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，昏黄黄的，像一只瞌睡的眼睛。
“太师，您还没睡？”三皇子站在门口，轻声问。
林燃躺在炕上，身上盖着旧棉被，手里握着那块玉佩。他睁开眼睛，看见三皇子站在门口，愣了一下。“殿下，您怎么来了？这么晚了。”
“太师，俺有一个问题一直想问您。”三皇子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林燃说：“殿下，您问。”
三皇子抬起头，看着林燃的眼睛。“治天下，最难的是什么？”
林燃沉默了很久。风吹过院子，桂花簌簌地落，飘进屋里，落在三皇子的肩膀上。他没有掸，一动不动。林燃从被子里伸出手，握住三皇子的手，手很凉，骨节突出。
“治天下，最难的是治人心。”林燃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，“武力可以征服领土，但征服不了人心。财富可以收买忠诚，但收买不了真心。只有让百姓真心拥护你，你的统治才能长久。”
三皇子问：“那怎么才能让百姓真心拥护俺？”
林燃说：“让百姓吃饱饭，让孩子读上书，让每个人都有机会。这就是治人心。百姓吃饱了饭，就不会造反；孩子读上了书，就不会愚昧；每个人都有机会，就不会怨恨。做到了这三条，百姓就会真心拥护你。”
三皇子若有所思，沉默了很久。“太师，您当年在戍卒营里，连饭都吃不饱。您是怎么熬过来的？”
林燃微微一笑。“俺那时候想，总有一天，俺要让天下人都吃饱饭。不是为自己，是为那些跟俺一样饿肚子的人。这个念头支撑了俺三十年。”
三皇子的眼眶红了。“太师，您为这个天下做了太多的事。俺替天下百姓谢谢您。”
林燃摇了摇头。“殿下，不是俺一个人的功劳。是无数人共同努力的结果。格物院的学者们、工匠们，铁路上的工人们，农田里的农民们，学堂里的老师们，军营里的士兵们，海上的水手们。每一个人，都在为这个天下出力。俺只是其中一份子。”
三皇子说：“太师，您太谦虚了。没有您，就没有格物院，没有蒸汽机，没有铁路，没有铁甲战舰，没有占城稻，没有治黄工程，没有科举新制，没有南洋经略。没有您，就没有今天的盛世。”
林燃说：“殿下，您说得对。但您要记住，这个盛世不是俺一个人创造的，是所有人一起创造的。您以后当了皇帝，要善待百姓，要重用人才，要支持格物院。这样，盛世才能延续下去。”
三皇子跪下，磕了三个头。“太师，俺记住了。俺会记住您的话，永远不忘。”
林燃把他扶起来，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殿下，您懂了。俺可以放心了。”
三皇子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。林燃躺在炕上，手里握着那块玉佩，眼睛闭着，像是睡着了。烛光映在他脸上，他的白发在烛光下泛着银光，脸上的皱纹像一幅古老的地图。三皇子的眼眶红了，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。他拉开门，走了出去。
月光照在院子里，桂花树影婆娑。三皇子走到桂花树下，解开缰绳，翻身上马。他回头看了一眼林燃的小屋，烛光还亮着，窗户纸上映出一个模糊的身影。他深吸了一口气，策马驰出了格物院。
林燃没有睡着。他躺在炕上，手里握着那块玉佩，玉佩温温热热的。三皇子问的问题，朱元璋也问过。三十多年前，在濠州城里，朱元璋坐在他面前，问他：“林兄弟，你说，治天下最难的是什么？”他说：“治人心。”朱元璋又问：“怎么治？”他说：“让百姓吃饱饭，让孩子读上书，让每个人都有机会。”朱元璋记住了，做到了。现在，三皇子也记住了，也会做到。
他睁开眼睛，望着窗外的月亮。月亮很圆，照得院子里的桂花一片银白。他把玉佩举在眼前，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温暖的光芒。裂纹比以前更明显了，从边缘一直延伸到中间，像一道黑色的闪电。但他不觉得害怕，反而觉得安心。该说的话，说完了。该教的事，教完了。该做的事，也快做完了。
“林公。”李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林燃把玉佩塞回怀里，转过头。李铁站在门口，手里拿着一把新式的扳手，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林公，你看看这个，俺新打的扳手，比以前的更轻，更好用。”
林燃接过扳手，在手里掂了掂，又看了看开口的角度。“好扳手。李铁，你进步很快。”
李铁嘿嘿笑了。“林公，俺天天练，手都磨出血泡了，也不肯歇。”
林燃说：“磨出血泡不怕，等手艺练成了，有的是人用你铸的扳手。”
李铁点了点头，转身跑回了工坊。
林燃躺在炕上，望着窗外的月亮，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，攥在手心里。玉佩温温热热的，像是在说：三皇子懂了，可以放心了。路还长，但后继有人。
他把玉佩塞回怀里，闭上了眼睛。外头传来工坊里的打铁声，叮叮当当的，在夜里传得很远。他听着那声音，慢慢沉入了梦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