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和来格物院的那天,南京城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。他骑着那匹老马,从水师衙门一路赶到紫金山,马走得慢,他骑得也慢,不像年轻时那样风风火火了。他在格物院门口下了马,腿有些抖,扶着马背站了一会儿,才稳住。李铁从工坊里跑出来,扶着他,把他领进了林燃的小屋。
林燃躺在炕上,身上盖着旧棉被,手里握着那块玉佩。看见郑和进来,他撑着胳膊想坐起来,但没撑动。郑和赶紧走过去,扶着他,把枕头垫在他背后。两个老人对视了一眼,都笑了。笑里有苦涩,有欣慰,也有说不出的感慨。
“郑将军,你来了。坐。”林燃指了指炕边的椅子。
郑和坐下,从怀里掏出一份厚厚的汇报材料,双手递给林燃。“林太师,俺来跟您汇报南洋的情况。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林燃接过汇报材料,没有看,放在枕头旁边。“你说,俺听。”
郑和说:“马六甲的宣慰司运转良好。这几年,调解了十几起各国之间的纠纷,保护了大明商人的利益。占城的宣慰司也一样,当地百姓对俺们大明的官员很尊敬,说俺们办事公道,不偏不倚。爪哇的宣慰司出了点小问题,当地的土酋跟俺们的商人发生了冲突,宣慰司出面调解,两边都给了面子,事情就解决了。”
林燃点了点头。“好。宣慰司的作用,不只是保护商人的利益,更是维护南洋的和平。各国之间有矛盾,俺们出面调解,他们就不打仗了。不打仗,贸易就繁荣了。贸易繁荣了,大家都有好处。”
郑和说:“林太师,您说得对。南洋的十几个国家,今年都派了使者来南京朝贡。他们带来了香料、宝石、象牙,说是献给大明皇帝的礼物。其实俺知道,他们是来做买卖的。朝贡是名义,做买卖是实质。俺们收了他们的礼物,回赠给他们丝绸、瓷器、茶叶,他们运回去卖,能赚好几倍的利润。”
林燃笑了。“郑将军,你心里明白就好。朝贡是面子,贸易是里子。面子要给足,里子要做实。这就是俺们跟南洋国家打交道的诀窍。”
郑和点了点头。“林太师,俺记住了。”
林燃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郑将军,你今年多大了?”
郑和说:“俺今年六十四了。”
林燃说:“六十四,不小了。你还在管水师的事?”
郑和说:“俺老了,管不动了。但俺还是放不下。南洋是大明的后花园,俺们要保护好它。俺虽然不能亲自出海了,但俺可以在岸上盯着,给年轻人出出主意。”
林燃握着他的手,手很凉,骨节突出。“郑将军,你辛苦了。你为大明的海上事业做出了巨大的贡献,殿下不会忘记你的功劳,俺也不会忘记。”
郑和的眼眶红了。“林太师,俺不敢当。俺只是做了该做的事。”
消息传到朝中,三皇子在奉天殿里接见了南洋的使节们。十几个使者,穿着各色的衣服,操着不同的语言,跪在丹墀下,磕了三个头。三皇子坐在监国座位上,神态从容,应对自如。
“各位使节远道而来,辛苦了。朕代表大明,欢迎你们的到来。朕希望大明与各国的友谊,能传承千秋万代。”三皇子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使者们齐声道:“天朝殿下万岁,万岁,万万岁!”
三皇子摆了摆手,让他们起来。于谦站在旁边,手里拿着一份长长的礼单,念道:“大明皇帝回赠马六甲国王,丝绸一千匹,瓷器五百件,茶叶三百斤。回赠占城国王,丝绸八百匹,瓷器四百件,茶叶两百斤。回赠爪哇国王,丝绸六百匹,瓷器三百件,茶叶一百斤……”使者们听着,脸上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住。
散朝后,三皇子在御书房里单独召见了郑和。郑和跪在地上,磕了三个头。三皇子把他扶起来,说:“郑将军,您为大明的海上事业做出了巨大的贡献,朕永远不会忘记您的功劳。”
郑和说:“殿下,臣不敢当。臣只是做了该做的事。”
三皇子说:“郑将军,您有什么要求,尽管跟朕说。银子、人手、材料,您要什么,朕给什么。”
郑和想了想,说:“殿下,臣什么也不要。臣只想让殿下继续支持水师,继续支持铁甲战舰。南洋是大明的后花园,俺们要保护好它。只要水师强大,南洋就不会乱。”
三皇子点了点头。“郑将军,您放心。朕一定支持水师,支持铁甲战舰。”
郑和从御书房出来,天已经黑了。他骑着那匹老马,慢慢地走在南京城的街道上。雨水打在脸上,凉丝丝的。他抬头看了看天,乌云散了,月亮出来了,照得石板路亮堂堂的。他想起了三十多年前,第一次跟着林太师出海的情景。那时候他年轻,浑身是劲,眼睛里全是光。现在他老了,但心没老。
林燃躺在格物院的小屋里,手里握着那块玉佩。他听完李铁转述的朝会情况,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。南洋已经成为大明的势力范围了,他用贸易和外交维护了这个影响力,让它持久不衰。商人们赚了钱,百姓们有了活干,朝廷收了税。南洋的国家得到了和平,得到了贸易,得到了尊重。双方都有好处。
“林公,您说,南洋能一直这样太平下去吗?”李铁蹲在炕边,问。
林燃说:“只要俺们用心经营,就能一直太平下去。南洋的国家多,矛盾也多。俺们要做的,不是偏袒谁,不是打压谁,而是公平公正,调解纠纷。让他们觉得俺们是朋友,不是敌人。这样,他们就会信任俺们,依赖俺们,尊重俺们。”
李铁点了点头。“林公,您说得对。”
当天夜里,林燃一个人躺在炕上,望着窗外的夜空。月亮很圆,照得院子里的桂花一片银白。他把玉佩从怀里摸出来,举在眼前,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温暖的光芒。南洋巩固了,宣慰司运转良好,使节们来朝贡,商人们做买卖。大明在南洋的影响力,比他预想的还要大。
“林公。”李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林燃把玉佩塞回怀里,转过头。李铁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把新式的扳手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林公,你看看这个,俺新打的扳手,比以前的更轻,更好用。”
林燃接过扳手,在手里掂了掂,又看了看开口的角度。“好扳手。李铁,你进步很快。”
李铁嘿嘿笑了。“林公,俺天天练,手都磨出血泡了,也不肯歇。”
林燃说:“磨出血泡不怕,等手艺练成了,有的是人用你铸的扳手。”
李铁点了点头,转身跑回了工坊。
林燃躺在炕上,望着窗外的月亮,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,攥在手心里。玉佩温温热热的,像是在说:南洋巩固了,但还有更远的路。更多的国家要结交,更多的贸易要开拓,更多的纠纷要调解。这条路,很长,很难,但值得走。
他把玉佩塞回怀里,闭上了眼睛。外头传来工坊里的打铁声,叮叮当当的,在夜里传得很远。他听着那声音,慢慢沉入了梦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