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陛下有旨,即刻升朝——”
太监尖细的嗓音在奉天殿前回荡,文武百官鱼贯而入。
三皇子坐在监国的位置上,不是龙椅,是龙椅旁边那把稍微矮了几寸的椅子。但所有人都清楚,这天下已经是他在坐了。龙椅上空了三个月,林燃不上朝,皇帝也不上朝,一切政务全由这位年轻的监国处置。
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。”
百官跪伏,声音整齐。
三皇子抬了抬手:“众卿平身。”
他今年二十二岁,眉目间还能看出几分青涩,但眼神已经沉稳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。三个月前那场朝堂清洗,他亲手处置了三个权臣,一个抄家,两个流放,干净利落,没有半点拖泥带水。从那以后,再没人敢小看这位“黄口小儿”。
“今日朝会,朕有三句话。”三皇子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朝堂上安静得落针可闻。
说完,他扫了一眼堂下百官。
“听明白了吗?”
“臣等遵旨!”齐刷刷的声音,没有一个人敢迟疑。
三皇子点点头:“有事启奏,无事退朝。”
户部尚书第一个站出来:“陛下,治黄工程第三期拨款,原定三十万两,但今年黄河水势比往年大了三成,堤坝需要加高加固,臣请再增拨二十万两。”
“于谦呢?”三皇子看向站在前排的内阁首辅。
于谦出列,四十来岁,面容清瘦,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。他是林燃一手提拔起来的,当了五年内阁首辅,把朝政打理得井井有条。此刻他手里拿着份折子,已经翻得起了毛边。
“臣已经核算过了,追加二十万两是合理的。”于谦说,“但户部现在现银不足,臣建议从内库暂借十万两,剩下的从江南盐税里调拨,三个月内还清。”
三皇子想了想:“内库的银子是太师攒下来的,朕不能随便动。这样,从朕的俸禄里扣,每个月扣一半,扣够十万两为止。”
“陛下——”于谦想说什么。
“就这么定了。”三皇子摆摆手,“下一件。”
格物院院正站出来,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,姓沈,当年是林燃从工部挖过去的。他手里捧着两份图纸,激动得手都在抖。
“陛下,铁路试验已经成功了!从南京到镇江,一百二十里路,铁轨铺了三个月,现在马车在铁轨上跑,一次能拉二十石粮食,比平常快了五倍!”
朝堂上嗡嗡声四起。有人好奇,有人怀疑,也有人不屑——格物院那帮人,整天鼓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,花银子跟流水似的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沈院正又举起另一份图纸,“铁甲战舰的设计已经完成,按照太师的意思,船身包铁皮,能挡火器,船上装十二门火炮,要是造出来,海上没人是咱们的对手。”
三皇子接过图纸看了看,虽然他看不太懂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,但林燃说过,这些东西关乎国运。
“要多少银子?”
“铁路已经花了十五万两,后续还要十万两。”沈院正小心翼翼地说,“铁甲战舰……估摸着要三十万两。”
朝堂上炸开了锅。
“三十万两!造一艘船?”
“格物院一年花的银子都快赶上半个户部了!”
“太师在的时候还好说,现在……”
三皇子抬起手,朝堂上立刻安静下来。
“铁路的十万两,批了。”他说,“铁甲战舰的三十万两,也批了。不过朕有个条件——三年之内,朕要看到船下水。”
沈院正激动得差点跪下:“臣领旨!”
三皇子又看向于谦:“你盯着点,别让他们乱花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
接下来是礼部的事。东北女真首领猛哥帖木儿派了使者来朝贡,带了三百张貂皮、五十匹好马,还有一把据说是祖传的宝刀。
“猛哥帖木儿上表,称臣纳贡,请求陛下赐予封号。”礼部尚书呈上表文。
三皇子接过来看了一眼,随手放在一边:“使者来了吗?”
“在午门外候着。”
“宣。”
不多时,一个身材魁梧的女真汉子走进大殿,穿着皮袍,梳着辫子,见了三皇子也不跪,只是弯腰行了个礼。
“外臣阿哈出,见过大明监国。”
殿上立刻有人呵斥:“大胆!见了陛下为何不跪?”
阿哈出昂着头:“我们女真人只跪长生天和父母,不跪外人。”
三皇子盯着他看了几秒,突然笑了:“不跪就不跪吧。你这次来,除了朝贡,还有别的事吗?”
阿哈出愣了愣,显然没想到这位年轻的监国会这么好说话。
“我们首领想跟大明做生意,换些铁锅、布匹、茶叶。”他说,“还有,想请大明派工匠教我们种地、盖房子。”
“做生意可以,但铁器不行。”三皇子说,“这是太师定的规矩,朕也不能改。至于工匠,朕可以派几个给你们,但不能白教。”
阿哈出有些失望,但还是点了点头:“那外臣回去跟首领商量。”
“不急。”三皇子端起茶碗,“你难得来一趟,在南京住几天,朕让人带你去格物院看看,长长见识。”
阿哈出眼睛一亮:“多谢陛下!”
退朝后,百官散去。三皇子没回后宫,直接出了宫门,骑上马往城北的格物院去了。
格物院在南京城北的清凉山下,占地三百多亩,有工坊、试验场、藏书楼,还有一大片专门用来试验火器的空地。林燃在这儿住了快十年,虽然早就不过问朝政了,但格物院的人都知道,太师才是这儿真正的主人。
三皇子到的时候,林燃正坐在院子里喝茶。
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一些,头发花白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。但精神还不错,一双眼睛依然锐利。
“来了?”林燃指了指对面的石凳,“坐。”
三皇子坐下,从袖子里掏出几份折子,一一摆在石桌上。
“这是今天朝会决定的几件事,父……太师看看。”他还是习惯叫太师,虽然林燃早就不让他这么叫了。
林燃没接折子,只是问:“你自己觉得办得怎么样?”
三皇子想了想:“治黄的追加款,儿子觉得该批。铁路和铁甲战舰,虽然花钱多,但太师说过,这些是百年大计,所以也批了。女真那边,儿子没答应给铁器,但给了工匠,先吊着他们。”
“理由呢?”
“女真人现在老实,是因为咱们强大。要是给了铁器,他们就能打造兵器,迟早是个祸害。”三皇子说,“但也不能不理会,得给点甜头,让他们觉得跟着咱们有好处。”
林燃点了点头,又问:“那三个权臣的党羽,你处置干净了?”
“该杀的杀了,该流放的流放了,剩下的都是些小喽啰,儿子没动。”三皇子说,“于谦说,水至清则无鱼,留几个翻不起浪的,反而能稳住人心。”
“于谦说得对。”林燃端起茶杯,“你今天的朝会,那三句话说得不错。简洁有力,不怒自威,比你老子我强。”
三皇子愣了一下,眼眶突然有些发红。
这是林燃第一次当面说他“强”。从小到大,林燃对他从来都是挑毛病,说他字写得不好、骑射不精、读书不专心、处事不够果断。他以为自己在林燃眼里永远都不够好。
“太师……”
“别哭,你是皇帝,哭什么?”林燃放下茶杯,“以后不用来跟我汇报了。你自己做主,出了事自己扛。”
三皇子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。
走出十几步,他听见林燃在身后说了一句:“记住,江山是百姓的,不是你的。你要是敢祸害百姓,老子第一个不答应。”
三皇子脚步顿了顿,没回头,只是大声说:“儿子记住了。”
林燃看着他走远,嘴角露出一丝笑意。
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,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。玉佩上的裂纹又多了几道,密密麻麻,像是随时都会碎掉。
“再撑几年。”他喃喃自语,“等他把路走稳了,我就退休。”
夕阳西下,格物院的工坊里还在叮叮当当地响,试验场上有人在试射新火器,藏书楼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。
林燃站起来,走到高台上,望着南京城的万家灯火。
这座城,这个国家,正在按照他设想的方向走。虽然慢,虽然还有各种各样的问题,但方向没错。
这就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