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于大人,江西的奏报又堆了一桌子,您看这……”
于谦抬起头,看了一眼书吏手里那摞半人高的文书,皱了皱眉。
“放那儿吧。”
书吏小心翼翼地把文书放在案上,转身要走,又被叫住。
“等等。”于谦站起来,走到那摞文书前翻了翻,脸色越来越沉,“这份江西的灾情报告,从县里报到府里,府里报到省里,省里再报到内阁,中间转了几道手?”
书吏算了算:“至少五道。”
“五道。”于谦冷笑一声,“一个灾情,等五道手续走完,老百姓早就饿死了。”
他来回走了几步,突然站定:“去,把六部的堂官都叫来,今天这事儿得说道说道。”
半个时辰后,内阁值房里坐满了人。六部的尚书、侍郎来了大半,一个个面面相觑,不知道这位首辅大人要干什么。
于谦站在中间,手里拿着一份奏报,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。
“诸位,我今天要说一件事——咱们的奏章审批流程,太他妈慢了。”
户部侍郎站起来想解释,被于谦抬手制止。
“你别跟我说规矩,规矩是人定的,也是人改的。”于谦把那份奏报扔到桌上,“江西上饶去年十月遭了水灾,知县十月三日写了奏报,送到府里是十月七日,府里再报到省里是十月十五,省里再报到内阁是十月二十五。等咱们批完发回去,已经是十一月二十了。”
他扫了一眼众人:“一个水灾,折腾了一个半月。这还算快的,有的折子拖两三个月都是常事。”
刑部尚书小声说:“于大人,这流程是太师当年定的,为的是层层把关,防止出错……”
“太师定的没错,但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。”于谦打断他,“当年天下初定,怕下面的人乱来,所以多设几道手续。现在各省的官员都是层层选拔上来的,还用得着这么防着?”
众人沉默。
于谦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折子,展开来:“我拟了个新章程,你们听听。从今天起,奏章审批流程从五道手续减到三道——县里直接报省里,省里审核后报内阁,内阁批了直接发回。中间那些乱七八糟的环节,全砍了。”
“这……”有人犹豫,“会不会太冒险了?”
“冒险?”于谦看了那人一眼,“你是怕下面的人骗你,还是怕你自己担责任?”
那人不敢吭声了。
三皇子第二天就看到了于谦的折子,看完后笑了。
“于先生,你这是要动多少人的饭碗?”
于谦站在御书房的案前,面色如常:“陛下,臣不是要动谁的饭碗,是要让该吃饭的人吃上饭,不该吃饭的人滚蛋。五道手续,中间那两道纯粹是多余的,养了一帮闲人不说,还耽误事儿。”
三皇子想了想:“你确定不会出乱子?”
“臣愿意用脑袋担保。”于谦说,“要是哪个省敢趁机糊弄,臣第一个砍他的脑袋。”
于谦躬身行礼:“谢陛下。”
改革推行了三个月,效果立竿见影。
以前一份奏报从县里到内阁批复,最快也要一个月,现在缩短到了十天。遇上急事,三五天就能搞定。江西巡抚试过一次,洪水预警的奏报三天就批下来了,沿江百姓提前转移,一个人都没死。
但这只是于谦的第一步。
第二个月,他又抛出了一颗重磅炸弹——“政务考核制度”。
“从今往后,各行省官员的政绩,不再是你自己说了算,也不是你的上司说了算。”于谦在朝会上宣布,“内阁会定期派人下去查,查完了打分,分高的升官,分低的滚蛋,分太低的——砍脑袋。”
朝堂上炸了锅。
“于大人,这怎么查?标准是什么?”
“谁来查?查的人会不会收贿赂?”
“这不是折腾人吗?”
于谦等他们吵完了,才慢悠悠地说:“标准很简单——人口增加了没有?粮食增产了没有?学堂办了多少?百姓有没有饿死?有没有造反?就这几条。”
他顿了顿,扫了一眼那些脸色难看的大臣:“至于谁来查,内阁会派巡查组,三年一轮,不打招呼,直接下去。巡查组的人如果敢收贿赂,连坐,全家流放。”
朝堂上安静了。
三皇子坐在龙椅上,从头到尾没说话,只是嘴角微微翘着。
散朝后,他留住了于谦。
“于先生,你这考核制度,是不是太严了?朕怕下面的人受不了,闹起来。”
于谦苦笑:“陛下,臣也知道严。但现在不严,以后就来不及了。盛世最容易出贪官,因为银子多,诱惑大。臣现在把规矩立起来,让他们知道伸手必被捉,以后就不敢了。”
三皇子点了点头:“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国家好,朕支持你。”
于谦深深鞠了一躬:“陛下,臣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,不敢居功。”
第三个月,于谦又推出了“公开政务”。
这一条最简单,也最难。
简单在于,说白了就是把官府的政策和账目贴出来,让百姓看。难在于,以前从没人这么干过。官府的账目向来是机密,哪能让老百姓随便看?
于谦不管这些。他让人在南京城最热闹的几条街上立了木牌,把内阁的政令、户部的税收账目、工部的工程预算,全都抄在上头,每个月更新一次。
头几天,百姓们只是好奇地围过来看,但看不太懂。后来于谦让人在旁边加了“白话解释”,把那些文绉绉的官话翻译成老百姓能听懂的大白话。
“原来朝廷收的税都花在哪儿了,这下可算看明白了。”
“修铁路花了十万两?这么多?不过那铁路确实好用,值了。”
“治黄工程又拨了二十万两?这钱花得应该,黄河年年发大水,是该治。”
议论声渐渐多了起来,有夸的,有骂的,有质疑的,但不管怎么说,百姓们开始关心朝廷的事了。
有商人看了账目,发现工部采购的木材价格比市场价高了兩成,直接告到了于谦那里。于谦一查,果然有猫腻,工部一个郎中吃了回扣,被撤职查办。
消息传开,百姓们拍手称快。
“这于大人,真他妈是个清官!”
“不光是清官,还是个能臣!你看他办这几件事,哪一件不是为老百姓着想?”
“大明第一名臣,当之无愧!”
朝中对于谦的评价越来越高,甚至有人上书请求给他加封太傅。于谦听说后,直接找到三皇子,把那份奏折退了回去。
“陛下,臣不敢受这个封号。”
“为什么?”三皇子问。
“因为臣只是做了该做的事。”于谦说,“太师当年教导臣,为官一任,造福一方,不求名,不图利,只求对得起良心。臣一直记着。”
三皇子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
“于先生,你跟太师说的话,一模一样。”
于谦笑了:“因为臣是太师教出来的。”
那天傍晚,于谦去了格物院。
林燃还是老样子,坐在院子里喝茶。看见于谦进来,指了指对面的石凳。
“听说你又干了三件大事?”
于谦坐下,把改革的事一五一十说了。简化流程、考核制度、公开政务,每一条都说得清清楚楚。
林燃听完,没说话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“太师,臣做得对不对?”于谦问。
“对。”林燃放下茶杯,“但你得罪了不少人。”
“臣不怕得罪人。”于谦说,“臣只怕对不住这身官服,对不住太师的栽培。”
林燃看着他,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欣慰。
“于谦,你是大明的栋梁。”他拍了拍于谦的肩膀,“将来朝中的事,要靠你了。”
于谦的眼眶有些红:“林太师,臣能有今天,都是您提拔的。当年臣只是个七品小官,是您把臣从人堆里捞出来,一手教臣怎么当官,怎么做人。臣永远不会忘记您的恩情。”
林燃摆了摆手:“别整这些没用的。你把国家治理好,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于谦站起来,深深鞠了一躬。
林燃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,嘴角露出一丝笑意。
他想起二十年前,第一次见到于谦时的样子。那会儿于谦才二十出头,在浙江当了个小县令,因为不肯给上官送礼,被人排挤。林燃路过浙江,听说了这个年轻人的事,特意去见他。
一见面,于谦就说了句让他印象深刻的话。
“大人,我不想当清官,也不想当贪官。我想当能臣。清官只会清廉,贪官只会贪钱,但能臣能把事情办好,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。”
林燃当时就笑了,心想这年轻人有点意思。
二十年后,这个年轻人成了大明首辅,把他的志向变成了现实。
林燃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,上面的裂纹又多了几道。
“快了。”他喃喃自语,“快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