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太师!成了!真成了!”
李铁跑进格物院的时候,林燃正躺在躺椅上打盹。这几个月他的精神头越来越差,每天不睡个三五回,根本撑不住。
他睁开眼,看了一眼满脸兴奋的李铁:“什么成了?”
“火器!新型后膛炮!”李铁激动得手都在抖,“口径比第一代大了三成,射程远了一倍,射速提高了五成!臣在靶场试了三十发,一发都没卡壳!”
林燃慢慢坐起来,眼睛亮了。
“走,去看看。”
靶场在格物院北边,占地两百多亩,四周砌了高墙,防止流弹飞出去。林燃到的时候,火器部的工匠们已经在那儿等着了,一个个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。
靶场中央摆着三门新炮,比原来的后膛炮大了一圈,炮身漆黑,阳光下泛着冷光。炮管上刻着编号,字迹工整,是格物院一贯的风格。
“太师,您看。”李铁走到最近的一门炮前,拍了拍炮身,“炮管加长了四尺,膛线也改了,弹丸在管子里转得更快,打出去更稳更远。”
林燃绕着炮转了一圈,蹲下来看了看炮膛,又站起来摸了摸炮口。
“试射过了?”
“试了三十发,最远打了五百步,两百步内能穿透三寸厚的木板。”李铁指着远处的靶标,“那几块靶子就是昨天打的,太师您看看。”
林燃抬头看去,两百步外立着几块木板,每块都有一寸厚,叠了三层。最上面那块已经被打得稀烂,中间那块穿了几个大洞,最下面那块也没能幸免,弹丸嵌在木头里,周围的木纤维被烧得焦黑。
“威力不错。”林燃点了点头,“射速呢?”
“以前一分钟打两发,现在能打三发。”李铁说,“臣改了装填结构,炮手少了一个步骤,快了不少。”
林燃又看了看另外两门炮,突然问:“开花弹呢?你不是说在研究开花弹吗?”
李铁眼睛一亮,朝后头招了招手。一个年轻工匠捧着一个木盒子跑过来,打开,里头躺着三枚炮弹,形状跟普通的实心弹差不多,但外壳上多了几道槽。
“太师,这就是开花弹。”李铁拿起一枚,小心翼翼得像捧着个婴儿,“里头装了火药和铁砂,打出去之后会炸开,弹片和铁砂四处飞溅,杀伤范围能有十几步。”
“试过没有?”
“试过,炸了,威力惊人。”李铁说,“但臣觉得还能改进,现在的引信不太稳定,有时候早炸,有时候晚炸。”
林燃接过开花弹,掂了掂分量,又放在耳边晃了晃,听见里头沙沙的响声。
“引信的事慢慢来,不急。”他把炮弹放回盒子里,“还有别的吗?”
“有,燃烧弹。”李铁又拿出另一枚炮弹,外壳上涂了一层红漆,“这里头装的是火油和硫磺,打出去之后会烧起来,沾上就灭不了,专门对付木制的城门和战船。”
林燃点了点头,又看向第三枚炮弹,外壳上涂了黑漆。
“这个是霰弹,里头装的全是铁砂,打出去像一把扇子,一百步内能扫倒一片人。”李铁说,“近战用的,守城或者打密集阵型最合适。”
林燃沉默了一会儿,突然说:“试一发给朕看看。”
李铁愣了愣: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“点火!”
“轰!”
炮声震耳欲聋,林燃只觉得脚下的地在颤。弹丸飞出炮膛,划出一道弧线,落在两百步外的靶场中央。紧接着又是一声巨响,一团火光炸开,黑烟升腾,泥土和碎石被掀飞到半空。
等硝烟散去,林燃走到靶标前看了看。地上炸了个大坑,直径足有五六步,周围的木板被弹片打得千疮百孔,有几块直接断成了两截。
“好。”林燃转过身,看着李铁和那些工匠,“这就是朕需要的火炮。”
李铁松了口气,脸上露出笑容。
“新型火炮,什么时候能批量装备?”林燃问。
“回太师,臣已经让工坊开始造了,第一批先造五十门,给京营换装。”李铁说,“边军那边要等第二批,大概三个月后。”
“太慢了。”林燃皱了皱眉,“给你两个月,第一批五十门必须送到京营。边军那边也不能等,先调二十门旧炮过去应急。”
李铁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看见林燃的眼神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“臣遵命。”
新型火炮批量装备的消息,很快传遍了朝野。
京营最先换装,三千营和神机营的炮兵兴奋得跟过年似的。旧式火炮被淘汰下来,有的被拉去销毁,有的被卖给南洋的国家。据说爪哇国一口气买了二十门,运回去当宝贝供着。
边军那边也没闲着。大同、宣府、蓟州三个边防重镇各领了十门新炮,守将们试射之后,纷纷上书说这炮好使,打得远打得准,蒙古人要是敢来,一炮就能把他们轰回草原去。
消息传到蒙古,几个部落首领吓得脸都白了。他们还记得二十年前那场仗,明军的火铳和火炮打得他们抬不起头来。现在又出了更厉害的家伙,这仗还怎么打?
有几个聪明的小部落,直接派人来南京朝贡,说是要世代臣服。三皇子来者不拒,赏赐了不少东西,但私下里对身边的太监说:“这些蒙古人,嘴上说臣服,心里指不定打着什么主意。让他们看看新炮的威力也好,省得他们胡思乱想。”
林燃回到格物院的时候,已经是下午了。
他没回屋,而是去了火器部的工坊。工坊里叮叮当当响个不停,几十个工匠正在铸造新炮,有的在浇铸铁水,有的在打磨炮膛,有的在试验引信。
林燃走进去,没人拦他。格物院的人都知道,太师想来就来,想走就走,谁都不许拦。
他走到一个年轻工匠身边,蹲下来看他干活。那年轻人正在打磨一枚开花弹的引信,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颗往下掉,手稳得跟铁铸的一样。
“多大了?”林燃问。
年轻人吓了一跳,抬头看见是林燃,手抖了一下,赶紧放下工具跪下来。
“回太师,小的今年十九。”
“起来起来,跪什么跪。”林燃摆摆手,“干几年了?”
“三年了。”年轻人站起来,还是有些紧张,“小的十五岁进格物院,跟着李大人学造炮。”
“三年就能打磨引信了?手艺不错。”林燃拿起那枚引信看了看,螺纹均匀,尺寸精准,“谁教你的?”
“是王师傅教的,他干了二十年了。”年轻人指了指不远处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头,“王师傅说,打磨引信是细活,差一丝一毫都不行,不然打仗的时候要出人命的。”
林燃点了点头,走到那老头身边。
“你是王师傅?”
老头抬起头,看见林燃,赶紧放下手里的活,躬身行礼:“太师。”
“干二十年了?”
“二十三年了。”老头说,“从太师在应天建格物院那年起,小的就在了。”
林燃看了看他的手,十根指头粗得像萝卜,但灵活得跟绣花似的,正在组装一个复杂的击发机构。
“辛苦了。”林燃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老头的眼眶突然红了:“太师,小的不辛苦。小的就是喜欢这行,看着自己造的东西能保家卫国,心里头高兴。”
“都停一停。”
工匠们放下手里的活,围了过来。
林燃看着这些满手油污、满脸烟灰的面孔,有年轻的,有年老的,有干了几十年的老师傅,也有刚进来的学徒。
“朕今天看你们试炮了。”他说,“打得不错,朕很满意。”
工匠们脸上露出笑容。
“但朕要告诉你们一件事。”林燃的声音提高了些,“火器的发展没有终点。每一代都要比上一代更强。今天你们造出了开花弹、燃烧弹、霰弹,但明天呢?后天呢?敌人不会等着你们,他们也在想办法。所以朕要求你们,永远不要满足于现状,永远要保持创新的精神。”
他顿了顿,扫了一眼众人。
“听明白了吗?”
“明白了!”工匠们齐声喊道。
那天晚上,林燃没睡。
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夜风很凉,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。
他在想火器的未来。
从火门枪到燧发火铳,从燧发火铳到后膛炮,从后膛炮到改进型后膛炮,再到开花弹、燃烧弹、霰弹。每一步都是进步,每一步都付出了无数人的心血。
但这只是开始。
他知道,在另一个世界,火器还会继续发展。步枪、机枪、坦克、飞机、导弹……那些东西他只在博物馆和电影里见过,但在这个世界,也许永远不会出现。
没关系。
他留给这个时代的种子,已经够用了。
林燃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,上面的裂纹又多了一道,密密麻麻的,像是随时都会碎成粉末。
他把玉佩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
“够了。”他喃喃自语,“够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