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太师，您慢点，这台阶滑……”
“滚一边去，朕还没老到走不动路。”
林燃甩开李铁的手，自己踩着台阶往上走。这里是南京城北的煤矿，井口搭着个木头架子，上头挂着个滑轮，绳子一头垂进井里，另一头连着一台黑乎乎的蒸汽机。
“这玩意儿用了多久了？”林燃拍了拍蒸汽机的锅炉，烫得缩回手。
“回太师，用了两年了。”矿上的管事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，脸上黑得只剩两颗眼珠子是白的，“以前井下积水多，一天得派二十个人往外挑水，还挑不干净。自打装上这台蒸汽机，水泵一天到晚不停地抽，井下干爽多了，产量也上来了。”
“一天能出多少煤？”
“以前一天也就三五百斤，现在一天能出一千五百斤。”管事笑得合不拢嘴，“翻了三倍还不止。”
林燃走到井口往下看了一眼，黑漆漆的看不到底，只听见底下叮叮当当的响声。
“井下多少人？”
“三十来个，分两班倒。”管事说，“以前四十个人都忙不过来，现在人少了，产量还高了。太师，这蒸汽机真是个好东西啊。”
林燃没接话，转身往回走。李铁跟在后面，手里拿着个本子，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数字。
“下一个地方去哪儿？”林燃问。
“城东的锻锤工坊。”李铁翻了一页，“太师，要不先歇歇？您这身子……”
“朕说了，没到那个份上。”林燃瞪了他一眼，“带路。”
锻锤工坊在城东，挨着秦淮河，方便运输。还没进门，就听见里头传来“咚、咚、咚”的巨响，一下一下，震得地面都在颤。
林燃走进去，看见一台巨大的蒸汽锻锤正在工作。锅炉烧得通红，蒸汽推动锤头一上一下，每一下都砸在烧红的铁坯上，火星四溅。操纵锻锤的工匠站在旁边，手里拿着铁钳翻动铁坯，动作熟练得像在跳舞。
“太师，这台锻锤是去年装上的。”李铁提高嗓门，生怕林燃听不见，“以前用人力锻锤，四个人轮流砸，一天也打不出几块好铁。现在这台机器，一个人操作，一天能打以前五倍的量。”
林燃走到锻锤旁边，蹲下来看了看锤头和铁砧的接触面，又站起来看了看蒸汽机的运转情况。
“噪音太大了。”他说，“工匠的耳朵受得了？”
李铁愣了一下，显然没想到林燃会问这个。
“这个……臣还没想过。”
“回去想办法，给锻锤加个罩子，或者给工匠发点东西塞耳朵。”林燃说，“人比机器金贵，别把工匠搞残了。”
李铁赶紧记下来：“臣回去就办。”
从锻锤工坊出来，林燃又去了城西的纺织厂。
纺织厂比煤矿和锻锤工坊都大，占了整整一条街。还没进门，就听见里头“轰隆轰隆”的声音，比锻锤工坊还吵。
“太师，这是南京最大的纺织厂，有三百台蒸汽织机。”李铁介绍说，“以前手工织布，一个织工一天也织不出一匹布。现在一台蒸汽织机，一天能织十匹，还不用那么多人。”
林燃走进去，看见一排排织机整齐地排列着，蒸汽机通过皮带带动所有织机同时运转，梭子在经纬线之间飞速穿梭，布匹像流水一样从机器里吐出来。
厂里的管事跑过来，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，穿着干净利落，说话也爽快。
“太师，您怎么来了？”
“比手工的还结实呢。”女管事说，“蒸汽织机力量大，织出来的布密度高，耐磨。现在南京城里的老百姓，十家有八家都穿这个布，便宜，一匹布才两百文，以前手工布要五百文呢。”
“工人呢？工人待遇怎么样？”
“工人一个月挣一两半银子，比种地强多了。”女管事说，“厂里还管一顿饭，逢年过节还有赏钱。现在想进厂的排队都排到城外头去了。”
外头的空气清新多了，他深吸了一口气，觉得胸口没那么闷了。
“李铁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蒸汽机现在全国有多少台？”
李铁翻了翻本子：“回太师，截止上个月，全国共有一千二百台蒸汽机在运转。矿山用得最多，有五百台；其次是纺织厂，有四百台；剩下的用在锻锤、磨坊、印刷这些地方。”
“一千二百台。”林燃喃喃自语，“不少了。”
“太师，这还不算最多的。”李铁说，“臣估计，再过五年，这个数字能翻两番。现在各行省都在申请采购蒸汽机，工坊主们尝到了甜头，抢着要。”
林燃没说话，往前走了一段，在一个石墩上坐下来。
李铁赶紧跟过去，想扶他，被林燃一把推开。
“朕说过了，不用扶。”
李铁讪讪地缩回手，站在一旁。
“你说，蒸汽机这东西，还能用在什么地方？”林燃突然问。
李铁想了想：“臣觉得，能用蒸汽机的地方多了去了。比如磨面粉，现在用水力或者畜力，不稳定，要是用蒸汽机，一年四季都能磨。还有印刷，现在印一本书要好几天，要是用蒸汽机带印刷机，一天能印几千张。还有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眼睛突然亮了起来：“还有农业！臣想过，要是能造一种小的蒸汽机，能拉着犁在地里跑，那一个人一天就能耕几百亩地！”
林燃看了他一眼，嘴角露出一丝笑意。
“你这想法不错，回去试试。”
李铁兴奋得直搓手：“臣回去就画图纸！”
几天后，各行省官员来南京述职，三皇子特意安排了一场汇报会，主题就是蒸汽机带来的经济效益。
浙江布政使第一个发言：“陛下，浙江现在有三百台蒸汽织机，布匹产量比五年前翻了十倍。不光够咱们自己穿，还能卖到南洋去。去年光是布匹出口，就给国库贡献了五十万两白银。”
湖广布政使接着说：“湖广的矿山用了蒸汽机之后，煤炭和铁矿石产量翻了两番。现在湖广的煤不光够自己用，还卖到江西、河南去了。铁矿石更是供不应求，格物院造铁甲舰用的铁，有一半是从湖广运去的。”
直隶布政使是个老成持重的人，说话慢条斯理：“直隶的蒸汽机用得不多，但效果也很明显。天津的磨坊装了蒸汽机之后，一天磨的面粉够以前十天的量。现在直隶的面粉价格比三年前降了三成，老百姓吃得起了。”
于谦站起来，翻开手里的册子：“根据各行省上报的数据，全国工业产值比五年前翻了一番。工人的平均收入从每月一两银子提高到一两半，提高了五成。商品价格普遍下降，布匹降了四成，面粉降了三成，铁器降了两成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提高了一些：“也就是说，老百姓现在挣得多了，花得少了。日子比五年前好过多了。”
朝堂上响起一片掌声。
三皇子没鼓掌，但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。
消息传到格物院，林燃正在给年轻学者们上课。
说是上课，其实就是闲聊。林燃坐在院子里，十几个年轻人围坐在他周围，听他讲蒸汽机的原理和应用。
“蒸汽机不是终点。”林燃说，“它只是一个开始。朕要你们记住，蒸汽的力量是无穷的。将来，蒸汽机车会跑得更快，蒸汽船会跑得更远，蒸汽工厂会生产更多的商品。”
一个年轻人举手问：“太师，蒸汽机能用在飞船上吗？让人飞到天上去？”
“你这想法不错，但现在的蒸汽机还不行，太重了。”他说，“不过说不定将来有人能造出来。朕不行，你们不行，但你们的儿子、孙子，也许行。”
另一个年轻人问：“太师，蒸汽机以后会不会被别的东西取代？就像蒸汽机取代了人力和畜力一样？”
林燃看了他一眼，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深意。
“会的。”他说，“一定会有的。但那是以后的事了。朕看不到，你们也许也看不到，但总有一天，会有人造出比蒸汽机更厉害的东西。”
他站起来，拍了拍身上的灰。
“朕能做的，就是给你们开个头。剩下的路，你们自己走。”
那天晚上，林燃一个人坐在院子里，看着天上的星星。
他在想蒸汽机。
这是他在这个时代创造的最伟大的变革。
不是铁路，不是铁甲舰，不是火器，而是蒸汽机。
铁路只能让少部分人受益，铁甲舰只能用来打仗，火器只能用来杀人。但蒸汽机不一样，它改变的是生产方式和生活方式，它让整个国家都受益。
蒸汽时代到来了。
林燃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，上面的裂纹已经多到数不清了，像是随时都会碎掉。
他把玉佩握在手心，闭上眼睛。
够了。
这辈子，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