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陛下,这是今年各布政使司报上来的学堂数据,您过目。”
于谦把一摞厚厚的折子放在御书房的案上,三皇子正抱着个暖炉烤手。入秋了,天气转凉,他的身子骨倒还好,就是手脚容易凉。
“这么多?朕看得完?”三皇子翻了翻,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他头疼,“你直接说吧,拣重要的说。”
于谦笑了笑,展开随身带的一份摘要:“截止上个月,全国学堂五万三千所,比去年增加了三千所。现在每个县都有学堂,大县几十所,小县至少也有三五所。”
“五万三千所。”三皇子念叨了一遍,“识字率呢?”
“四成。”于谦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都在抖,“太师建国那年,识字率只有一成。二十多年,翻了两番。”
三皇子沉默了一会儿,突然问:“这四成,是怎么算的?别是下面的人糊弄朕,拿城里人充数,把农村的百姓给漏了。”
“陛下放心,臣亲自下去抽查过。”于谦说,“臣去年去了河南、山东、北直隶,走了十几个县,专门查这个事儿。城里的识字率确实高,能到六七成;农村低一些,但也有两三成。综合下来,四成是实打实的,只多不少。”
三皇子点了点头,又问:“科举呢?今年多少人考?”
“今年报名的一万两千人,比去年多两千。”于谦翻开另一页,“其中格物科和实务科的考生占了将近三成,三千五百多人。这个比例一年比一年高,五年前才一成半。”
“太师要是听见这个消息,肯定高兴。”三皇子站起来,走到窗前,“他当年力排众议,在科举里加格物科和实务科,多少人骂他离经叛道。现在呢?三成考生考这个,说明什么?说明老百姓认了,读书人也认了。”
于谦没接话,只是笑了笑。
他知道,三皇子说的是实话。
几天后的朝会上,各行省官员汇报教育带来的社会效益,一个个说得眉飞色舞。
浙江布政使接着说:“浙江这边,商业活动比五年前增加了五成。臣问过那些商人,为啥生意好做了?他们说,以前签个契约,十个人有八个看不懂,得请人念,请人念就容易被人骗。现在识字的人多了,契约自己就能看,做生意放心了。”
湖广布政使是个大嗓门,说话跟打雷似的:“农业!臣要说的是农业!湖广这两年推广新农具、新耕法,比以前快多了。为啥?因为老百姓识字了,能看懂朝廷发的农书了!以前发下去的农书,老百姓当废纸糊墙,现在真有人看了,看了真照着做,做了真增产!”
朝堂上响起一阵笑声。
三皇子也笑了,看向最后一个发言的知府。那人姓王,是河南开封府的知府,四十来岁,说话慢吞吞的。
“王知府,你那边呢?”
王知府拱了拱手:“陛下,臣要说的话,前面几位大人都说过了。臣就补充一点——臣发现,识字的人多了,百姓更容易理解官府的政策了。以前朝廷发个告示,得派人下去念,念完了百姓还半信半疑。现在告示贴出去,百姓自己看,看完了就照着办。省了不少事,也少了不少误会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提高了一些:“传朕旨意,从明年起,教育经费增加两成。教师待遇,从明年起,提高三成。学堂规模,从明年起,每个县至少增加五所。朕要让每个孩子都能读书,不论出身,不论贫富。”
“陛下圣明!”百官齐声。
于谦站在队列里,眼眶有些红。
他想起二十多年前,林燃第一次跟他谈教育的事。那时候他刚进内阁,什么都不懂,林燃把他叫到跟前,说了几句话,他记了一辈子。
“于谦,你知道我为什么能打天下吗?”
“因为太师用兵如神。”
“不对。用兵如神的人多了,但能坐天下的人少。因为打天下靠的是刀枪,坐天下靠的是脑子。怎么让老百姓有脑子?读书。一个不读书的民族,永远都是别人的奴隶。”
他当时不太理解,现在全理解了。
散朝后,三皇子去了格物院。
林燃不在院子里,也不在屋里。李铁告诉他,太师在格物学堂。
格物学堂在格物院的东边,是一排青砖灰瓦的房子,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,香得腻人。三皇子到的时候,林燃正站在一间学堂的窗外,隔着窗户往里看。
屋里头坐满了学生,都是十五六岁的少年,穿着统一的青色长衫,一个个听得聚精会神。讲台上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先生,正在讲蒸汽机的原理,黑板上画着蒸汽机的结构图,标注得密密麻麻。
“太师。”三皇子轻声喊了一句。
林燃没回头,只是摆了摆手,示意他别出声。
两人站在窗外,听了一会儿。那先生讲得不错,深入浅出,还时不时停下来问学生听没听懂。有学生举手提问,他也不烦,耐心地解答。
等下了课,学生们鱼贯而出,看见林燃和三皇子站在外面,赶紧行礼。林燃摆摆手,让他们走了。
“太师,您怎么想起来这儿了?”三皇子问。
“闲着没事,过来看看。”林燃转过身,背着手往回走,“格物学堂办了二十年,培养了五六千个学生,全分到各行省的技术部门去了。搞火器的、搞农业的、搞造船的、搞冶金的,哪个不是从这里出去的?”
三皇子跟在他身后:“太师,这些学生,比科举出来的那些进士,哪个更有用?”
林燃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都重要。”他说,“进士管地方,管百姓,管朝廷。这些学生搞技术,搞发明,搞生产。缺了哪个都不行。”
三皇子点了点头。
两人走到院子里,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坐下。桂花落了一地,香气浓得化不开。
“于谦今天在朝会上汇报了教育的成果。”三皇子把朝会的事一五一十说了,“五万三千所学堂,四成识字率,一万两千人参加科举。太师,您当年定下的规矩,现在全都实现了。”
林燃没说话,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,放在手心里摩挲着。
“太师,您怎么了?”三皇子觉得不对劲。
“没怎么。”林燃把玉佩收起来,“就是想起了一些事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变得很轻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重视教育吗?”
三皇子摇头。
“因为我小时候没书读。”林燃说,“我老家是……算了,不说这个。总之,我知道没书读的滋味。一个人不识字,就跟瞎子一样,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,别人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,一辈子被人牵着鼻子走。”
他看着头顶的桂花树,眼神有些恍惚。
“所以我建国之后,第一件事不是修宫殿,不是选妃子,而是办学堂。我跟于谦说,哪怕砸锅卖铁,也得让老百姓的孩子读上书。”
三皇子安静地听着。
“现在好了。”林燃站起来,“五万所学堂,四成识字率。比我当年想的还好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三皇子:“你刚才说的那几句话,朕要让每个孩子都能读书,不论出身不论贫富——说得好。这才是当皇帝该说的话。”
三皇子的眼眶有些红:“太师,这都是您教我的。”
“少拍马屁。”林燃摆摆手,“滚回去干活。”
三皇子笑了,站起来鞠了一躬,转身走了。
林燃一个人坐在桂花树下,闻着满院的香气。
他在想教育。
教育是改变天下的根本。这是他从前世带来的信念,也是他这辈子一直坚持做的事。
从建国那天起,他就知道,光有刀枪剑戟、火炮铁舰,守不住这个国家。真正能守住这个国家的,是读书识字的人。他们能看懂政策,能学习技术,能思考问题,能辨别是非。
二十多年了,他推广了教育,让更多的人有了知识和机会。
这些人,将来会成为国家的栋梁。
比他还强的栋梁。
林燃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,上面的裂纹又多了一道。他把玉佩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
桂花落在他的肩上、膝上、手背上。
他没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