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头儿,俺想跟你说个事儿。”
赵四站在林燃面前,双手垂在身侧,站得跟根标枪似的。六十好几的人了,腰板还是笔直,但脸上的褶子多得能夹死蚊子,两鬓白得像霜打过的草。
林燃正在院子里浇花,闻言放下水壶,看了他一眼。
“说。”
“俺想退休。”赵四的声音很平静,“回老家,养老。”
林燃没说话,在石凳上坐下来,指了指对面。
赵四坐下,把两条腿伸直,叹了口气:“头儿,俺老了。眼睛看不清了,地图上的字得凑到鼻子跟前才能瞅见。腿脚也不利索了,上个月去城外接头,差点摔沟里。俺这身子骨,不中用了。”
“还有呢?”林燃问。
赵四沉默了一会儿,声音低了下去:“还有……俺想家了。想俺娘,想俺爹,想俺小时候爬过的那棵歪脖子树。俺出来三十多年了,一天都没回去过。再不回去,怕是连坟头都找不着了。”
“老赵,你辛苦了三十多年,是该休息了。”
赵四的眼眶红了,但没让眼泪掉下来。他站起来,对着林燃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头儿,俺这条命是你给的。当年在大都戍卒营,要不是你带着俺们逃出来,俺早就饿死在那破 barracks 里了。这三十多年,俺跟着你打天下、坐天下,值了。”
“别整这些没用的。”林燃摆摆手,声音有些哑,“你打算什么时候走?”
“三天后。”赵四说,“走之前,俺把手里的事交代清楚。”
三天后,格物院的一间密室里。
赵四坐在桌前,对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,圆脸,微胖,笑起来像个生意人。但那双眼睛不简单,精光内敛,看人的时候像在掂量斤两。
这人姓沈,叫沈富,是当年沈万三的后人。林燃北伐的时候,沈家出了不少钱粮,后来天下定了,沈家也没要回报,只求林燃给他们一条生路。林燃不但给了生路,还把沈富招进了情报系统,一干就是二十年。
“老沈,这是北方的情报网。”赵四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,封面没有任何字迹,“上头记着每一个联络点、每一条暗线、每一个人的代号和真名。你拿好,看完了烧掉。”
沈富接过册子,贴身放好。
“南方和海上的是这一本。”赵四又掏出另一本,“南洋那边的情报网是头儿亲自布置的,这些年一直是俺在管。你接手之后,重点盯着那几个西洋国家,他们最近在印度洋那边闹得厉害,怕是要跟咱们抢生意。”
沈富点了点头:“赵哥放心,俺不会让你失望的。”
赵四又交代了一些细节,谁可靠,谁不可靠,谁可以重用,谁需要提防。事无巨细,一一道来。
最后,他看向站在角落里的影子。
影子还是老样子,一身黑衣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他在屋里站了一个时辰,连姿势都没变过。
“老影,对内的安全还是你负责。”赵四说,“咱们分工明确,你管里头,老沈管外头。别打架。”
影子嘴角动了动,算是笑了一下:“我不跟他打架。”
沈富也笑了:“我也不跟他打架。”
赵四站起来,拍了拍两人的肩膀。
“行了,俺走了。你们好好干,别给头儿丢人。”
三天后,南京城门口。
天刚蒙蒙亮,雾气还没散尽,城门洞里黑洞洞的,像一张大嘴。赵四牵着一匹老马,马背上驮着两个包袱,站在城门外头等着。
他换了一身粗布衣裳,头上戴着斗笠,看起来跟普通的老农没什么区别。但腰板还是那么直,眼神还是那么锐利,怎么都藏不住。
林燃从城门洞里走出来,身后只跟着两个人。
“头儿,你咋来了?”
“来送你。”林燃走到他面前,上下打量了一番,“这身打扮不错,像个种地的。”
赵四嘿嘿一笑:“俺本来就是种地的出身。”
两人对视了一眼,都没说话。
雾气在他们之间缓缓流动,远处的鸡鸣声此起彼伏。
“老赵。”林燃先开口,“你是俺最早的弟兄之一。俺们从戍卒营走到今天,三十多年了。俺永远不会忘记你。”
赵四的眼泪终于没忍住,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。他也不擦,就那么站着,让眼泪流。
“头儿,俺也永远不会忘记你。”他握住林燃的手,握得很紧,“俺在老家等着你,等你来找俺喝茶。”
“行。”林燃拍了拍他的手背,“到时候你别嫌我烦。”
“哪能呢。”赵四松开手,翻身上马,动作虽然不如年轻时利索,但还是稳稳当当的。
他坐在马上,回头看了一眼南京城。雾气中的城墙若隐若现,城楼上的旗帜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“头儿,俺走了。”
“走吧。”
赵四一夹马腹,老马慢悠悠地往前走。蹄声嗒嗒嗒嗒,在雾气中传得很远。
林燃站在城门口,一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雾气中,才转过身。
“走吧,回去了。”
影子跟在他身后,走了几步,突然说:“太师,赵四走了,您心里不好受吧?”
林燃没回答。
回到格物院,林燃没进屋,而是去了老周的房间。
老周今年也六十多了,身体比赵四还差,三年前就退了休,住在格物院里养老。林燃推门进去的时候,他正躺在床上看一本话本,看见林燃进来,赶紧坐起来。
“太师?您怎么来了?”
“老赵走了。”林燃在床边坐下,“刚送走。”
“走了好,走了好。”他把话本放下,“他老家在山东吧?那边这几年治理得不错,回去能享几年福。”
林燃没接话,只是坐在那儿,看着窗外的天空。
老周看了他一眼,欲言又止,最后还是没忍住:“太师,您是不是在想,弟兄们都走了?”
林燃点了点头。
“头儿,俺们这些人,跟了你三十多年。”老周的声音很轻,“从大都那个破戍卒营开始,一路走到今天。打天下的时候死了多少弟兄?坐天下的时候又熬坏了多少弟兄?能活着退休的,没几个了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:“赵四能活着回老家,是福气。俺能躺在格物院里养老,也是福气。这都是头儿您给的。”
林燃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窗外是格物院的院子,几个年轻学者正坐在桂花树下讨论问题,手里拿着图纸和书本,争得面红耳赤。
“老周。”林燃说,“弟兄们走了,但俺们的事业还在。”
老周点了点头:“在,一直在。”
那天晚上,林燃一个人坐在院子里。
月亮很圆,挂在头顶,清冷的光洒下来,把院子照得像铺了一层霜。
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,借着月光看。裂纹比以前更大了,从中间往四周蔓延,像一张蜘蛛网,密密麻麻。但玉佩还是温热的,贴在手心里,像一颗跳动的心。
“弟兄们,俺想你们了。”
他喃喃自语,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。
他想起了老张,那个在大都戍卒营里第一个跟着他的老兵,北伐的时候死在阵前,临死前还喊着“头儿,冲啊”。
他想起了李铁匠,那个在应天给他造出第一把火铳的人,累死在工坊里,手里还攥着锤子。
他想起了那些年轻的面孔,十几岁就跟着他上战场,有的活着回来了,有的永远留在了某条河边、某座山下。
三十多年了。
弟兄们一个个都走了。
但他不难过。
因为他知道,他们做的一切,都会被后人记住。
铁路会记住他们,铁甲舰会记住他们,蒸汽机会记住他们,那些学堂里读书的孩子会记住他们。
这个国家会记住他们。
林燃把玉佩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
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,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,像是镀了一层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