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太师,周老爷子快不行了。”
林燃正在院子里喝茶,听见这话,手一抖,茶碗差点掉在地上。
他站起来,跟着报信的人往老周的房间走。脚步很快,但走到门口的时候,突然慢了下来。
“太师?”报信的人回头看他。
林燃没说话,深吸了一口气,推门进去。
屋里头站着几个人,有大夫,有伺候老周的仆人,还有李铁。李铁跪在床前,肩膀一抖一抖的,像是在哭。
老周躺在床上,被子盖到胸口,露出来的那双手让林燃心里一揪。
那双手已经完全变形了。十根指头弯曲着,关节粗大得像树瘤,指甲盖凹凸不平,掌心上全是厚厚的茧子和陈旧的烫伤疤痕。这双手打了五十多年的铁,从大都的戍卒营打到应天的工坊,从应天的工坊打到南京的格物院,一辈子没停过。
“老周。”林燃走过去,在床边坐下。
老周睁开眼,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,看清了眼前的人,嘴角咧开一个笑。
“头儿……你来了。”
“来了。”林燃握住他的手,那只粗糙变形的手,在手心里冰凉冰凉的。
“头儿,俺不行了。”老周的声音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,“俺这辈子……只做了一件事,打铁。俺做了一辈子……值了。”
林燃没说话,握着他的手,握得很紧。
老周喘了几口气,眼睛看向跪在床尾的李铁。
“李铁。”
“师父,徒儿在。”李铁抬起头,满脸都是泪。
“格物院的炉子……不能灭。”老周说,“俺打了一辈子铁,最清楚……铁这东西,你不打它,它就废了。格物院也一样……你不能让它废了。”
“徒儿记住了。”李铁磕了三个响头,额头磕在地上,砰砰作响。
老周又看向林燃,嘴角的笑还没散。
“头儿,俺还记得……那年在大都,你找俺打火铳。俺说不会,你说没事,慢慢学。俺学了,打出来了,第一把火铳,丑得跟啥似的,但能用。”
林燃的眼眶红了,但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“你打的那把火铳,救了咱们所有人的命。”
“是头儿你救的,不是火铳。”老周摇了摇头,“俺就是个打铁的,不懂啥大道理。但俺知道,跟着头儿,俺打的铁能派上用场,能保家卫国。俺这辈子……没白活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轻,眼睛慢慢闭上了。
“头儿……俺累了……让俺睡会儿……”
林燃握着他的手,感觉到那只手一点一点变凉。
“太师,周老爷子……走了。”
李铁伏在地上,放声大哭。
林燃没哭,他只是握着老周的手,坐在床边,一动不动。
窗外传来格物院工坊里的叮当声,那是年轻工匠们在打铁。声音传进屋里,在老周耳边回荡,像是送行的曲子。
林燃在老周的灵前跪了很久。
他不让任何人陪着,一个人跪在那儿,面前是老周的灵位和那把他用了一辈子的铁锤。
铁锤的柄被磨得光滑发亮,锤头上坑坑洼洼,那是五十多年敲击留下的痕迹。
林燃看着那把铁锤,想起了很多事。
他想起第一次见老周的情景。那是在大都的戍卒营里,老周蹲在 barracks 后头,用一块破石头敲打一根铁条,叮叮当当,敲得很认真。他走过去问:“你会打火铳吗?”老周抬起头,一脸茫然:“啥是火铳?”他说:“一种能喷火的东西。”老周想了想说:“俺没打过,但俺能学。”
从那天起,老周就跟着他了。
三十多年,从大都到应天,从应天到南京,从戍卒营到格物院。老周打过火铳、打过火炮、打过铁甲舰的装甲、打过蒸汽机的零件。他的手从最初的粗糙变得灵巧,又从灵巧变得变形,最后变成现在这个样子。
他把一辈子都献给了打铁。
林燃跪在那儿,膝盖已经麻了,但他不想起来。
他想多陪陪老周。
三天后,葬礼。
老周的墓在紫金山脚下,离格物院不远。墓碑是李铁亲自刻的,上面只写了几个字——“铁匠周老之墓”。
林燃站在墓前,身后站着三皇子、于谦、李铁,还有格物院的几百个学者和工匠。
没有人说话,只有风吹过松柏的声音。
李铁跪在墓前,从怀里掏出一把崭新的铁锤,放在墓碑前。
他磕了三个头,站起来,退到一边。
林燃走上前,看着那块墓碑,沉默了很久。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。
“你走了,俺少了一个弟兄。但你打出来的那些东西,还在。格物院的炉子,不会灭。”
他深深鞠了一躬,转身离开。
回去的路上,林燃走在最前面,三皇子跟在他身后。
“太师,周老走了,您不要太难过。”
“不难过。”林燃说,“他活到七十八,一辈子干了自己喜欢的事,走的时候安安静静的,有啥好难过的?”
三皇子没接话。
林燃走了几步,突然停下来,抬起头看着天。
“陈虎走了,老孙头走了,赵四退了,老周也走了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自言自语,“俺们五个人,只剩俺一个了。”
“太师……”
“但俺们的事业还在。”林燃打断他,“俺们培养的接班人还在。格物院还在,军队还在,学堂还在。这就够了。”
他继续往前走,脚步很慢,但很稳。
那天晚上,林燃一个人坐在院子里。
月亮弯弯的,挂在天边,光芒淡淡的,不像前几夜那么亮。
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,举到眼前看。裂纹又多了几道,密密麻麻的,像一张蛛网。但玉佩还是温热的,在手心里散发着微弱的热量。
月光洒下来,玉佩的表面泛起一层淡淡的蓝光,很微弱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
林燃盯着那层蓝光看了很久。
“弟兄们,俺想你们了。”
他轻声说,声音飘散在夜风里,没有人听见。
院子里很安静,只有秋虫在叫,一声一声,像是有人在远处说话。
林燃把玉佩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
他想起了老周最后一次打铁的情景。那是几个月前,老周的身体已经不行了,但还是让人把他抬到工坊里,拿起铁锤,在一块烧红的铁坯上敲了几下。力气不够了,敲出来的形状歪歪扭扭的,但他还是笑了。
林燃睁开眼睛,看着头顶的月亮。
老周说得对。
炉子还在,年轻人还在。
林燃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格物院的工坊。工坊里灯火通明,叮叮当当的声音还在响,那是年轻工匠们在连夜干活。
炉火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,红彤彤的,像老周年轻时炉子里的火。
林燃看着那火光,嘴角露出一丝笑意。
“老周,你看到了吗?”他轻声说,“炉子没灭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