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亮挂在半空中,又大又圆,像个银盘子似的扣在头顶。
林燃一个人坐在院子里,周围静得只剩下秋虫的叫声。他手里握着那块玉佩,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表面,感受着那熟悉的温热。
玉佩已经碎了一角。
不知道什么时候碎的,也许是昨天,也许是前天,也许是老周走的那天。他记不清了。只记得从怀里掏出来的时候,就少了一角,断口处光滑得像被什么东西切开的。
但玉佩还是温热的。
这一点他一直想不通。三十多年了,不管外头多冷,这块玉佩永远都是温热的,贴在手心里,像一颗不会停止跳动的心脏。
月光洒下来,玉佩表面泛起一层淡淡的蓝光,很微弱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林燃把它举到眼前,眯着眼看了很久。
蓝光在裂纹之间流动,像是活的。
“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?”他喃喃自语。
玉佩不会回答。三十多年来,它从来没有回答过他任何问题。
林燃把玉佩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
回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挡都挡不住。
他想起穿越到大都戍卒营的第一天。
那天的天气跟今天差不多,月亮也很圆。他躺在那间漏风的破屋子里,闻着霉味和尿骚味,听着外头蒙古兵丁的骂声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他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。
但他没有。
他从那个戍卒营里带出了五个人——陈虎、老孙头、赵四、老周,还有一个后来死在北伐路上的年轻人,他连名字都不愿意想起。六个人,六条火铳,那是他最初的家底。
他想起在淮南山谷中白手起家的那些日子。
没有粮食,就去山里打猎。没有兵器,就让老周打铁,一把一把地打,打到手都变形了。没有银子,就去找沈万三借,借了还,还了借,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年。
那时候的日子苦,但心里头踏实。因为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也知道自己要去哪里。
他想起在居庸关第一次打败蒙古铁骑的那个夜晚。
那一仗打得太惨了。他的人死了将近一半,陈虎差点被砍掉一条胳膊,老孙头从马上摔下来,断了三根肋骨。但蒙古人死得更多,漫山遍野都是尸体,马匹的哀鸣声整整响了一夜。
他站在城墙上,看着远处的草原,第一次觉得,这个天下,是可以打的。
他想起在鄱阳湖用火海消灭陈友谅水军的那个黎明。
那是一场豪赌。他把所有的火船都押上了,一把火烧了陈友谅几百条战船,烧得湖水都沸腾了。陈友谅死了,他的水军也完了。
从那以后,长江以南,再也没有人能挡住他。
林燃睁开眼睛,看着头顶的月亮。
回忆太多了,多到他的脑子装不下。三十多年,从一无所有到坐拥天下,他经历的事情,比普通人十辈子都多。
但有一个问题,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。
他低下头,看着手里那块泛着蓝光的玉佩。
这个东西,到底给了他什么?
没有。什么都没有。
穿越之后的所有成就——
火器的改良,是他自己翻书查资料,一点一点琢磨出来的。
战术的创新,是他自己研究历史上的战例,结合实际总结出来的。
制度的设计,是他自己学习历代王朝的得失,反复推演制定出来的。
所有的一切,都是他自己做到的。
“妈的。”林燃突然骂了一句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骂,也许是觉得自己太蠢了,三十多年才想明白这个道理。也许是对那块玉佩生气,气它什么都不做,让他一个人扛了这么久。
但他心里清楚,他不是真的生气。
如果没有这块玉佩,他甚至没有机会来到这个时代。光是这一点,就足够了。
“太师?”
李铁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。
林燃转过头,看见李铁站在那儿,手里端着一碗汤,脸上带着犹豫的表情,不知道该不该进来。
“进来吧。”林燃说。
李铁走过来,把那碗汤放在石桌上:“太师,厨房炖的鸡汤,您趁热喝了。”
“放着吧。”林燃指了指对面的石凳,“坐。”
李铁坐下,看了一眼林燃手里的玉佩,又赶紧移开目光。他知道那块玉佩是林燃的宝贝,从来不敢多问。
林燃握着玉佩,沉默了一会儿,突然问:“李铁,你知道俺这辈子最大的感悟是什么吗?”
李铁愣了一下,摇了摇头:“臣不知道。”
“是知识。”林燃说,“知识才是改变世界的真正力量。不是武力,不是财富,不是权力——是知识。”
李铁没听懂,但他没有问。他知道林燃不会无缘无故说这些话。
“俺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,什么都没有。”林燃的声音很轻,“没有银子,没有兵马,没有地盘。但俺有脑子里的那些知识——怎么造火铳,怎么练兵,怎么治国。这些东西,比十万大军还管用。”
他看着手里的玉佩,嘴角露出一丝苦笑。
“俺以前总以为,这块玉佩给了俺什么。后来才发现,它什么都没给。它只是把俺送到了这里,剩下的,全是俺自己干的。”
“对。”林燃点了点头,“所以俺还是得谢它。”
他把玉佩收进怀里,端起那碗鸡汤喝了一口。汤已经凉了,但他不在乎。
“李铁,俺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“太师请说。”
“你说,一个人活一辈子,最重要的是什么?”
李铁想了想:“臣觉得,是做了多少事,留下了什么。”
林燃看了他一眼,笑了。
“你说得对。做了多少事,留下了什么。”他站起来,走到院子中间,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,“俺这辈子,做的事够多了。留下的东西,也够多了。铁路、铁甲舰、蒸汽机、格物院、五万所学堂——这些东西,俺死了之后还在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李铁。
“俺穿越到这个时代,不是来当旁观者的。俺用俺的知识和信念,改变了这个时代的命运。这就是俺人生的意义。”
李铁站起来,对着林燃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太师,您不只是改变了这个时代的命运。您改变了千千万万百姓的命运。没有您,他们还在蒙古人的刀下过日子。”
林燃摆了摆手:“别拍马屁了,回去睡觉。”
李铁笑了笑,转身走了。
林燃一个人站在院子里,夜风吹着他的衣袍,猎猎作响。
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,握在手心。
还是温热的。
他把玉佩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
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,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。
院墙外头,格物院的工坊里还在叮叮当当响着。那些年轻工匠们不知道,他们的太师刚刚想明白了一个想了三十多年都没想明白的问题。
但没关系。
他们不需要知道。
他们只需要继续打铁,继续造机器,继续研究那些林燃留给他们的东西。
那就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