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太师，您找我们？”
三皇子走进格物院的小院，身后跟着李铁。两人一前一后，脚步都放得很轻，生怕惊着林燃。
林燃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，面前摆着一张木桌，桌上铺着一张大地图。地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记号，红的是铁路，蓝的是河道，黑的是矿山，绿的是学堂。
“坐。”林燃指了指对面的两个石凳。
三皇子和李铁坐下，看了一眼那张地图，都没说话。
林燃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，从北到南，从东到西。
“你们看这张地图。”他说，“铁路、河道、矿山、学堂——这些东西加在一起，就是咱们大明的根基。”
他顿了顿，抬起头看着两人。
“但你们知道，这些根基是怎么来的吗？”
三皇子想了想：“是太师您带着大家打下来的。”
“不对。”林燃摇了摇头，“打，只能打出一个烂摊子。坐天下，靠的不是打仗，是脑子。”
他拿起桌上一本薄薄的册子，封面写着三个字——《格物论》。这是他自己写的，二十年前就写了，印了无数本，发给学堂当教材。
“俺们大明之所以强大，不是因为军队，不是因为财富——是因为知识。”
三皇子愣了一下：“知识？”
“对，知识。”林燃翻开那本册子，“火器的知识，改变了战争。以前打仗靠的是蛮力，谁的人多、谁的刀快，谁就能赢。现在呢？你有一万个人，俺有一千个人，但俺的火铳比你远、火炮比你准，你那一万个人还没冲到跟前就死光了。这就是知识的力量。”
他翻过一页。
“蒸汽机的知识，改变了生产。以前织一匹布，一个织工要干好几天。现在一台蒸汽织机，一天能织十匹。以前矿里积水，得派几十个人往外挑。现在一台蒸汽水泵，一天到晚不停地抽。这也是知识的力量。”
又翻过一页。
“铁路的知识，改变了交通。以前从南京到北平，骑马要大半个月。现在坐火车，三天就能到。商人运货，以前走一趟要花半个月，现在三天，成本降了一大半。这还是知识的力量。”
林燃合上册子，看着两人。
“你们明白了吗？知识——才是改变世界的力量。”
“你当然没想过，因为你是皇帝。”林燃说，“皇帝每天看到的都是奏折、朝会、大臣吵架，哪有时间想这些？但俺告诉你，这些东西，比什么权术、什么阴谋都重要。权术能保你一时平安，知识能保你千秋万代。”
李铁一直在旁边安静地听着，这时候忍不住插了一句：“太师，臣在格物院干了这么多年，最深的一个体会就是——知识这东西，你越学越觉得自己不懂。”
林燃笑了：“你说对了。知识就像一盏灯，你点得越亮，照到的地方就越多，但照不到的黑暗也越多。所以永远不要觉得自己什么都懂了，永远要保持学习的劲头。”
“俺今天叫你来，不光是为了跟你说这些大道理。俺有正事要交代你。”
三皇子赶紧站起来：“太师请说。”
“俺留给你的，不只是一个盛世。”林燃的声音很平静，“还有一个理念——格物致知。”
他指了指院门口那块匾。
“这四个字，是俺这辈子最大的心得。格物，就是研究万事万物的道理。致知，就是获得知识。合起来就是——通过研究事物来获得知识，再用知识去改变世界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变得很认真。
三皇子的眼眶红了。
他想起小时候，林燃第一次给他讲“格物致知”的意思。那时候他才七八岁，坐在林燃的膝盖上，听着那些他根本听不懂的话。现在他懂了，全都懂了。
“太师，儿臣记住了。”他深深鞠了一躬，“儿臣一定把格物院办好，把学堂办好。儿臣要让知识之光照亮天下。”
林燃看着他的样子，嘴角露出一丝笑意。
“记住你今天说的话。”
他转过身，看向李铁。
“李铁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俺在格物院干了二十多年，从最初的几间破屋子，到现在的一千多人、六个部，不容易。”林燃说，“俺老了，干不动了。以后格物院就交给你了。”
李铁跪下，眼眶也红了：“太师，臣一定继承您的理念，把格物院办好。臣会培养更多的人才，研发更多的技术。”
林燃点了点头：“俺相信你。”
他走回石凳前坐下，拿起桌上的茶杯，喝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，但他不在乎。
“你们两个，都坐下。俺还有话说。”
三皇子和李铁坐回去。
“俺活了这么大年纪，见过的事、经过的事，比你们多得多。”林燃放下茶杯，“俺最大的一个体会就是——一个人，不管他多厉害，都会死。但知识不会死。你把它传下去，它就永远活着。”
他看着三皇子：“你死了，你儿子接着干。你儿子死了，你孙子接着干。一代一代传下去，知识就会越来越多，天下就会越来越好。”
他又看向李铁：“你死了，你的学生接着干。你的学生死了，学生的学生接着干。格物院的炉子不能灭，知识的火不能灭。”
三皇子和李铁同时点了点头。
那天晚上，林燃一个人坐在院子里。
月亮还是那么圆，月光还是那么亮。秋虫的叫声比前几天少了一些，也许是天气凉了，它们也怕冷。
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。
裂纹又多了一道，几乎贯穿了整个玉佩。碎掉的那一角，缺口处还是光滑的，像被什么东西磨过。但玉佩还是温热的，贴在手心里，还是那么温暖。
他把玉佩举到眼前，借着月光看。
蓝光还在，在裂纹之间流动，像是活的，又像是快要死了。
“知识之光。”
他喃喃自语，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。
但知识不会。
知识会一代一代传下去，会越来越多，越来越深，越来越广。
有了它，这个天下就会越来越好。
林燃把玉佩贴在胸口，闭上眼睛。
夜风吹过来，带着桂花香。格物院的工坊里还在叮叮当当响着，那些年轻工匠们还在打铁，还在造机器，还在研究那些他留给他们的东西。
他们不知道，他们的太师正在想什么。
但没关系。
他们只需要继续干下去。
那就够了。
林燃睁开眼睛，看着头顶的月亮。
月亮旁边有一颗星星，很亮，闪着蓝色的光。
他盯着那颗星星看了很久，嘴角露出一丝笑意。
“老周，你看到了吗？”
他轻声说，声音飘散在夜风里。
没有人回答。
但工坊里的叮当声更响了，像是在回应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