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初九,重阳节。
格物院张灯结彩,院子里搭了一座高台,台上摆着香案和匾额,匾上写着四个大字——“格物致知”。台下站满了人,有格物院的学者工匠,有朝廷来的官员,还有从各行省赶过来的学生代表。
今天是格物院的大日子。
林燃站在高台上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他的身子骨已经不太行了,站久了腿就发软,但今天他坚持要站着,不让任何人扶。
“开始吧。”他朝李铁点了点头。
李铁走到台前,展开手里的名单,念了十个名字。
“王思远,浙江杭州府人,格物院火器部五年,参与新型后膛炮研发,贡献突出。”
“张恒,湖广武昌府人,格物院蒸汽机部四年,独立设计新型蒸汽机,效率提升两成。”
“陈静淑,直隶天津府人,格物院化学部三年,研制出新型染料,色泽鲜艳不褪色。”
……
被念到名字的年轻人一个个走上高台,在林燃面前站成一排。有男有女,年龄都在二十到三十之间,脸上带着紧张和兴奋。
林燃看着他们,嘴角露出一丝笑意。
这是格物院第一次举办“传承仪式”。从今年开始,每年重阳节,格物院都会选拔最优秀的年轻学者,由他亲自授予“格物传承人”的称号。
“你们知道,什么是格物传承人吗?”林燃问。
十个年轻人齐声回答:“继承格物致知的理念,用知识改变世界!”
林燃点了点头。
“说得对,但不够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台下每个人都能听见,“格物传承人,不只是一个称号。它是一份责任,一份要用一辈子去扛的责任。你们拿了这份责任,就不能放下,不能退缩,不能忘记。”
他从李铁手里接过十枚铜制的徽章,徽章上刻着“格物”两个字,背面刻着每个人的名字。
“从今天起,你们就是格物院的传承人了。”林燃把徽章一枚一枚地递到年轻人手里,“俺希望你们记住,你们不只是为自己学,也是为天下百姓学。你们研究出来的东西,要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,要让这个国家变得更强。”
第一个接过徽章的是王思远,手都在抖。
“太师,小的……小的不知道该说什么……”
“那就别说,回去干活。”林燃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王思远眼圈红了,深深鞠了一躬,退到一边。
十个徽章发完,林燃转过身,看着台下的几百个人。
“格物传承人,是格物院的未来。”他说,“俺老了,干不动了。但俺不怕,因为俺知道,有他们在,格物院就不会倒。有你们在,格物院就不会倒。”
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。
掌声停了之后,李铁走到台前,对着林燃跪下。
“太师,臣有个不情之请。”
林燃看着他:“说。”
“臣请求太师,正式任命臣为格物院院长。”李铁的声音有些抖,“臣跟了太师二十年,从一个小工匠干到现在。臣想接过太师肩上的担子,继续往前走。”
“李铁,你早就该当这个院长了。”他伸出手,“起来。”
李铁站起来,眼眶红红的。
林燃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,封面上写着四个字——《格物要术》。这本册子他写了十几年,里头记录了他这辈子研究出来的所有技术——火铳、火炮、蒸汽机、冶金、造船、纺织……每一道工序,每一个数据,每一个注意事项,全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“这是俺这么多年的心血。”林燃把册子递给李铁,“火铳怎么造,火炮怎么铸,蒸汽机怎么修,全在上面。你拿去,好好用,别弄丢了。”
李铁双手接过册子,像接圣旨一样郑重。
“太师,臣一定好好保管,世代相传。”
林燃点了点头,转过身看着台下。
“传承仪式,最后一个环节。”他说,“格物院的规矩,每一次传承,都要宣誓。今天俺不说规矩了,你们自己说。”
王思远带头,举起右手。
“俺们继承格物致知的理念——”
“俺们继承格物致知的理念——”所有人跟着喊。
“用知识改变世界——”
“用知识改变世界——”
“为天下百姓造福——”
“为天下百姓造福——”
几百个人的声音汇成一股洪流,在格物院的上空回荡。远处紫金山上的鸟被惊飞了,扑棱棱地往天上窜。
林燃站在高台上,听着这些年轻的声音,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。
他想起了二十多年前,格物院刚成立的时候。那时候只有几十个人,几间破屋子,连像样的工具都没有。他站在院子中间,对着那几十个人说:“俺们要搞研究,要造东西,要让这个国家强大起来。”那些人看着他,眼神里有怀疑,有期待,也有迷茫。
二十多年过去了,那些人有的走了,有的死了,有的退休了。但他们种下的种子,发芽了,长大了,开花了。
现在,站在他面前的,是新一代的格物人。
比他年轻,比他聪明,比他更有干劲。
他们会做得比他更好。
仪式结束后,人群慢慢散去。
李铁留下来,把那本《格物要术》抱在怀里,像抱着个婴儿。
“太师,臣有个问题想问您。”
“说。”
“您当年为什么要建格物院?”
他顿了顿,看着远处的天空。
“俺这辈子最大的成就,不是打了天下,不是坐了天下。是建了格物院。只要格物院还在,那些技术就不会丢。只要那些技术不丢,这个国家就不会垮。”
李铁把册子抱得更紧了。
“太师,臣明白了。”
那天晚上,林燃一个人坐在院子里。
月亮缺了一块,不像前几夜那么圆,但还是很亮。月光洒下来,把院子的地砖照得像铺了一层霜。
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。
裂纹又多了。现在整块玉佩上全是裂纹,密密麻麻的,像是随时都会碎成粉末。碎掉的那一角,缺口处还是那么光滑。但玉佩还是温热的,贴在手心里,还是那么温暖。
他把玉佩举到眼前,借着月光看。
蓝光很微弱了,几乎看不见。但他知道它还在,在那些裂纹之间,悄悄地流淌。
“格物院有了传承人,俺可以放心了。”他喃喃自语,“只要‘格物致知’的理念还在,格物院就会永远存在。”
他把玉佩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
远处传来工坊里的叮当声,比平时轻了一些,大概是夜太深了,工匠们也累了。
但那声音还在。
一直响着,像永远不会停。
林燃听着那声音,嘴角露出一丝笑意。
老周说得对。
炉子不会灭。
永远不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