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朕要修实录。”
三皇子在朝会上说出这句话的时候，百官都没反应过来。修实录是常事，每个皇帝死了都要修，但现在的皇帝还活着，太师也还活着，修哪门子实录？
“太师的实录。”三皇子补了一句。
“陛下，太师还健在，现在就修实录，是不是太早了？”
“自古以来没有活人修实录的先例啊！”
“陛下三思！”
三皇子抬起手，朝堂上安静下来。
“太师今年六十多了，身体一天不如一天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哑，“朕不想等到他走了再修。朕要在他活着的时候，让他看到后人怎么评价他。”
他扫了一眼众人，语气不容置疑。
“这件事，朕已经定了。史馆的人留下，其他人散朝。”
百官散去，只剩下三皇子、于谦和几个史官。
史官们面面相觑，为首的姓王，五十来岁，在史馆干了二十年，修过先帝的实录，也修过好几个大臣的传记。但修活人的实录，这还是头一遭。
“王大人。”三皇子看着那个史官，“朕的要求只有一个——如实记录，不要美化，不要隐瞒。太师做了什么，就写什么。他打了胜仗，写；他打了败仗，也写。他做对了，写；他做错了，也写。”
王史官愣了一下：“陛下，这……自古以来，实录都是隐恶扬善……”
“朕不要隐恶扬善。”三皇子打断他，“朕要真相。太师这辈子，光明磊落，没什么见不得人的。你们照实写，太师不会怪你们，朕也不会怪你们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三个月后，王史官带着编纂计划进宫面圣。
“陛下，臣拟了一个框架，实录共分二十卷。”他展开一卷长长的竹简，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
“第一卷，太师在大都戍卒营的岁月。从一个小兵做起，带着几个弟兄逃出大都，在淮南山谷中起家。”
“第二卷到第五卷，北伐。打败蒙古铁骑，收复中原，推翻元朝。”
“第六卷到第八卷，南下。消灭陈友谅、张士诚，统一江南。”
“第九卷到第十二卷，建国。建立新朝，制定制度，恢复生产。”
“第十三卷到第十五卷，治国。推广教育，发展科技，修建铁路，建造铁甲舰。”
“第十六卷到第十八卷，盛世。人口增长，粮食增产，万邦来朝。”
“第十九卷，晚年。传位先帝，退居格物院，培养人才。”
“第二十卷，评价。总结太师的一生，评价他的功过。”
三皇子听完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二十卷，够吗？”他问。
王史官苦笑：“陛下，臣觉得不够。太师这一辈子做的事，四十卷都写不完。但臣尽量压缩，拣最重要的写。”
三皇子点了点头：“行，你先写着。不够再加。”
为了写好这本实录，王史官带着几个副手，采访了几十个人。
第一个采访的是于谦。
于谦那天正好休沐，被王史官堵在了家里。两人坐在院子里喝茶，于谦想了想，说：“太师这个人，最大的本事不是打仗，不是治国，是识人。他看人特别准，一眼就能看出这个人能用不能用，能用在哪。”
他顿了顿，笑了。
“当年我不过是个七品小县令，太师路过浙江，见了我一面，聊了半个时辰，就把我调到京城来了。别人都说我运气好，但我知道，不是运气，是太师看中了我。他看中我，不是因为我能说会道，是因为我跟他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？”王史官问。
“我说，我不想当清官，也不想当贪官，我想当能臣。”于谦的声音很轻，“太师听了这句话，笑了。他说，这年轻人，有点意思。”
第二个采访的是李铁。
李铁在格物院的工坊里接待了王史官，一边干活一边说话，手里拿着铁锤，叮叮当当的。
“太师对格物院，那真是没得说。”李铁擦了把汗，“要银子给银子，要人要人，要地给地。二十多年，格物院从几间破屋子变成现在这样，全是太师一手操持的。”
他放下铁锤，叹了口气。
“但太师对格物院的人，也严。他常说，你们拿了朝廷的银子，就得干出活来，干不出来就别干了。我被他骂过好几次，有一次骂得我三天没睡好觉。”
王史官问：“骂您什么？”
李铁笑了笑：“骂我笨。说我想了三个月还没想明白蒸汽机的原理，不如回家种地去。我当时挺委屈的，后来一想，太师说得对，我确实笨。但笨不要紧，多花时间就行。我想了半年，终于想明白了。”
第三个采访的是阿鲁台。
阿鲁台已经七十多了，走路都要人扶，但脑子还很清楚。他坐在驿馆的院子里，晒着太阳，慢悠悠地说：“太师这个人，对蒙古人，不客气，但也不欺负。他打蒙古人，是因为蒙古人欺负汉人。但投降了的蒙古人，他一样用。我就是个例子。”
他顿了顿，笑了。
“当年我被抓的时候，以为肯定要砍头了。没想到太师见了我，问我会不会说波斯话，我说会。他说，那你别死了，留下来给我当翻译。我就这么活了。”
第四个采访的是郑和。
郑和刚从海上回来，晒得跟黑炭似的，但精神头很好。他坐在泉州港的码头上，看着远处的海面，说：“太师这辈子，最大的功劳不是打天下，是开了海。以前咱们的船只能在海边转悠，现在能跑到非洲去了。没有太师，就没有大明的铁甲舰队，就没有今天的万邦来朝。”
他转过头，看着王史官。
“你写实录的时候，一定要把这句话写上——太师让大明的旗帜，飘扬在了天涯海角。”
除了这些大人物，王史官还采访了很多小人物。
他去了山东，找到了赵四。赵四退休回了老家，在村里种地养鸡，日子过得悠闲。听说王史官来了，特意杀了一只鸡，打了一壶酒。
“太师这个人，对弟兄们没得说。”赵四喝了一口酒，“当年在大都戍卒营，弟兄们都快饿死了，是太师想办法弄来吃的。后来打天下，死了那么多弟兄，太师一个一个地记着，从来没忘过。”
他放下酒杯，眼眶红了。
“俺这辈子，跟着太师，值了。”
他去了应天，找到了当年跟着林燃打天下的老兵。那些人都七八十岁了，有的躺在家里动不了，有的还硬朗，拄着拐杖在村口晒太阳。
说起太师，每个人都有一肚子话要说。
“太师打仗，从不让我们送死。他总说，弟兄们的命金贵，不能白白丢了。”
“太师治军严，但从不克扣军饷。我们的银子，一文都没少过。”
“太师那个人，看着冷，其实心热。谁家有难处，他知道了，一定会帮。”
一年后，实录初稿完成。
王史官捧着厚厚的书稿进了宫，三皇子接过去，一页一页地翻。
他看得很慢，有时候停下来，盯着某一页看很久；有时候翻过去又翻回来，反复看好几遍。
于谦站在一旁，安静地等着。
半个时辰后，三皇子翻到了最后一页。
那是王史官写的评价初稿，洋洋洒洒几千字，从林燃的功绩写到他的人格，从他对国家的贡献写到他留给后人的遗产。写得很好，文采斐然，评价也很高。
三皇子看完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写得好。”他说，“但还不够。”
王史官心里一紧：“陛下，哪里不够？”
三皇子拿起笔，在稿纸的末尾写了一句话。
他的字写得不怎么好，歪歪扭扭的，但每个字都很有力。
王史官接过来一看，愣住了。
于谦也凑过来看，看完之后，眼眶红了。
三皇子写的是——
“帝起于微末，重塑华夏，万邦来朝，谓之元墟之主。千秋万代，日月长明。”
王史官读了一遍，又读了一遍，手在发抖。
“陛下，这……”
“就写这句。”三皇子放下笔，“太师这一辈子，用这一句话就够了。”
王史官深深鞠了一躬：“臣遵旨。”
他捧着书稿退了出去。
三皇子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，手里还握着那支笔。
他看着窗外，外头的天很蓝，云很白，几只鸟从空中飞过，叽叽喳喳的。
“太师。”他轻声说，“您看到了吗？后人会记住您的。千秋万代，日月长明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