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书房里,三皇子坐在案后,手里拿着一本《格物论》,但眼睛却没在看书,而是看着门口。
他在等人。
等他的孙子。
门被轻轻推开,一个十岁左右的少年走了进来。少年穿着一身青色长衫,头发束得整整齐齐,走路的步子不紧不慢,稳重得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。
“孙儿叩见皇爷爷。”少年跪下,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。
“起来。”三皇子放下手里的书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“坐。”
少年站起来,坐到椅子上,腰板挺得笔直,双手放在膝盖上,目不斜视。
三皇子看着他的样子,嘴角露出一丝笑意。
这孩子,像他。
不,比他强。他十岁的时候还在骑马射箭、爬树掏鸟窝,哪有这份沉稳劲儿?
“儿啊,你知道朕今天为什么叫你来吗?”三皇子问。
少年想了想:“皇爷爷是要考孙儿的功课?”
“不考功课。”三皇子摇了摇头,“朕今天要跟你说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你的曾祖太师。”
少年的眼睛亮了一下。他虽然没见过曾祖太师,但从皇爷爷和于先生嘴里,听过无数遍这个名字。
“皇爷爷,曾祖太师是不是很厉害?”
“厉害。”三皇子的声音很轻,“厉害到朕这辈子都比不上他。”
少年愣了一下,他从来没听皇爷爷这么夸过一个人。
三皇子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着少年。
“你的曾祖太师,是‘元墟之主’。他用了一辈子,打造了这个盛世。”他转过身,看着少年,“从一个大都城的戍卒开始,一步一步,走到今天。他打过仗,治过国,建过学堂,造过铁甲舰。他做的每一件事,都是为了这个国家,为了天下的百姓。”
少年安静地听着,眼睛一眨不眨。
“朕今天叫你来,是要告诉你——你要继承他的遗志。”三皇子的声音变得很严肃,“这个天下,是他打下来的,是朕守住的,将来要交给你。你要把它治理好,要比朕做得更好。”
少年站起来,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孙儿记住了。”
第二天,三皇子在朝会上宣布了一个决定。
“朕要为皇孙聘请两位老师。”他说,“于谦,你教皇孙治国之道。李铁,你教皇孙格物知识。”
于谦出列:“陛下,臣年事已高,恐怕……”
“你才四十多,高什么高?”三皇子打断他,“朕让你教,你就教。”
于谦苦笑:“臣遵旨。”
李铁也出列,挠了挠头:“陛下,臣只会打铁造机器,不会教书啊。”
“你教他格物院的那些东西,蒸汽机、火器、造船,什么都行。”三皇子说,“朕不要你把他教成学者,朕要他知道,格物致知是怎么回事。”
李铁想了想,点了点头:“臣试试。”
几天后,于谦第一次给皇孙上课。
上课的地方在御书房旁边的一间小屋子里,摆着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,简简单单。
皇孙坐在椅子上,面前放着一本《资治通鉴》。
“殿下,您知道什么是治国吗?”于谦问。
皇孙想了想:“治国就是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。”
“殿下说得对,但不够。治国不只是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,还要让这个国家强大,让外头的人不敢欺负咱们,让后世子孙也能过上好日子。”
他翻开《资治通鉴》,指着一篇。
“今天臣给殿下讲汉文帝的故事。汉文帝这个人,没什么大本事,但他做对了一件事——与民休息。不打仗,不折腾,让老百姓安安稳稳地过日子。汉朝从他开始,才有了后来的强盛。”
皇孙认真地听着,不时点头。
于谦讲了半个时辰,皇孙从头到尾没走神,眼睛一直盯着他。
讲完了,于谦问:“殿下,您听明白了吗?”
“听明白了。”皇孙说,“于先生,孙儿有个问题。”
“殿下请说。”
“汉文帝跟曾祖太师比,谁更厉害?”
于谦想了想,笑了。
“殿下,这个问题,臣回答不了。等殿下长大了,自己去想。”
李铁第一次给皇孙上课,是在格物院的工坊里。
皇孙穿着一身旧衣服,头上戴了个斗笠,跟着李铁走进工坊。工坊里叮叮当当响个不停,火星四溅,热气扑面而来。
“殿下,您知道这是什么吗?”李铁指着一台正在运转的蒸汽机。
皇孙看了看:“这是蒸汽机,孙儿在书上看过。”
“书上看过不行,得亲眼看看。”李铁拍了拍蒸汽机的锅炉,“这东西,是太师带着我们造出来的。有了它,矿里的水能抽干,铁能打得动,布能织得快。它改变了大明的生产方式。”
皇孙走到蒸汽机前,伸出手想摸,又缩了回去。
“烫吗?”他问。
“现在烫,别摸。”李铁笑了,“殿下,臣今天不教您怎么造蒸汽机,臣教您一个道理。”
“什么道理?”
“太师说过,知识不是从书上看来的,是从实践里学来的。您看一百遍书,不如亲手摸一摸机器,亲手干一干活。”
皇孙点了点头,蹲下来,认真地看蒸汽机的每一个零件。
他在工坊里待了一个下午,出来的时候满头大汗,衣服上全是油渍,但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。
“李大人,孙儿明天还能来吗?”
“能!殿下想来,天天都能来!”
一个月后,三皇子在皇宫的最高处立了一块石碑。
石碑是整块的青石,高约一丈,宽约五尺,正面刻着十六个大字,每个字都凹进去一寸深,填了金粉,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三皇子站在石碑前,身后站着于谦、李铁,还有皇孙。
“这块碑,从今天起,永远立在这里。”三皇子的声音很沉,“每个皇帝登基之前,都要来这里看一遍。记不住就抄,抄到记住为止。”
皇孙仰着头,看着石碑上的字,一字一字地念出来。
“华夷一家,天下大同。格物致知,治心为上。”
他念完,转过头看着三皇子:“皇爷爷,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“这是你曾祖太师的遗训。”三皇子的声音有些哑,“华夷一家,天下大同——不管你是汉人还是蒙古人,不管你是哪个民族,都是大明的百姓,都要一视同仁。格物致知,治心为上——做学问要实事求是,做皇帝要先管好自己的心。”
皇孙听得很认真,点了点头。
“孙儿记住了。”
那天晚上,三皇子一个人站在石碑前。
月光很亮,照在石碑上,把那十六个字照得清晰可见。金粉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,像是在说话。
三皇子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站了很久。
他想起了太师。
想起了太师第一次跟他讲“格物致知”的样子。那时候他才七八岁,坐在太师的膝盖上,太师拿着一本《大学》,一字一句地给他讲。
“格物,就是研究万事万物的道理。致知,就是获得知识。你要记住,做学问要实事求是,不能糊弄自己,也不能糊弄别人。”
他那时候不懂,现在全懂了。
“太师把天下交给了俺,俺把它治理好了。”他喃喃自语,“将来俺要把天下交给皇孙,俺希望他能比俺做得更好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月亮很圆,很亮,像是太师的眼睛。
“太师,您的理念会传承千秋万代。俺保证。”
风吹过来,石碑上的金粉闪了一下,像是在回应他。
三皇子转过身,慢慢走下高台。
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拖得很长,很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