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太师，您慢点，这田埂滑……”
“滚一边去，朕走了一辈子路，还用你教？”
林燃甩开李铁的手，自己踩着田埂往前走。刚下过雨，土路泥泞不堪，一脚踩下去能没过脚踝。他的靴子上全是泥，裤腿也湿了半截，但走得稳稳当当，比身后那些年轻人都利索。
这里是湖广黄州府下面的一个村子，叫王家湾。村子不大，百来户人家，种的地倒是不少，方圆十几里全是稻田和麦地。
“太师，您看那边。”李铁指着一块正在翻耕的地。
林燃眯着眼看过去，一台黑乎乎的蒸汽机蹲在田头，锅炉烧得通红，烟囱里冒着白烟。一根铁索从蒸汽机上延伸出去，连着后头一架巨大的铁犁。铁犁有五根犁铧，排成一排，每根都有一尺多长，在蒸汽机的牵引下，稳稳当当地往前开，翻起来的土浪像黑色的波浪，一层一层地往后倒。
“这是深耕犁？”林燃问。
“对，蒸汽机驱动的。”李铁说，“五铧，一犁下去能耕五垄地，深度能到八寸。以前用牛耕，一头牛一天最多耕两亩。现在这台机器，一天能耕五十亩。”
林燃点了点头，走到地头蹲下来，抓起一把翻上来的土，捏了捏，又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。
“土不错，肥力够。”
旁边走过来一个老农，五十来岁，脸晒得跟黑炭似的，手里拿着一把锄头，好奇地看着林燃一行人。
“老人家，这是你的地？”林燃站起来问。
老农点点头，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：“是俺的，二十亩。您是……”
“路过的，随便看看。”林燃没亮身份，“这蒸汽犁好用吗？”
老农一听问这个，眼睛立马亮了。
“好用！太好用了！”他指着那台蒸汽机，“以前俺家这二十亩地，用牛耕得耕十天，还得求爷爷告奶奶借邻居的牛。现在好了，租这台机器，一天就耕完了，花不了几个钱。”
“产量呢？产量咋样？”
“比以前多了一倍不止！”老农兴奋得声音都大了，“以前一亩地能收两百斤就不错了，现在能收四百斤。去年俺家打了八千斤粮食，吃不完，卖了一半，挣了十几两银子。”
他顿了顿，眼眶突然红了。
“俺种了一辈子地，头几年连饭都吃不饱。现在好了，顿顿干的，还能攒下钱。太……这位老爷，您说，这是不是做梦？”
林燃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不是做梦。好好干，以后日子会更好。”
老农使劲点了点头，眼泪掉下来了，但嘴角是笑着的。
离开那块地，林燃又往前走了一段。前面是一片山坡地，以前这种地种不了庄稼，太瘦了，种下去也收不了几颗。但现在，山坡上整整齐齐地种满了绿油油的庄稼，一眼望不到头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林燃蹲下来，摸了摸那宽大的叶子。
“红薯。”李铁说，“从南洋引进的，格物院改良了三年，现在的品种耐旱、耐瘦，山坡沙地都能种。一亩能收一千多斤，是水稻的好几倍。”
林燃揪了一片叶子放在嘴里嚼了嚼，涩中带甜。
“旁边那个呢？”他指着另一片地。
“玉米，也是从海外引进的。格物院改良了两年，现在的品种杆子矮、棒子大，一亩能收三百斤。玉米比水稻好种，不需要那么多水，山坡上也能长。”
林燃站起来，看着那片山坡地。以前这种地方只能长草，现在长满了庄稼，绿油油的，风吹过来像波浪一样。
“土豆呢？土豆有没有？”
“有，在那边。”李铁指了指远处的另一片地，“土豆也是从海外引进的，格物院改良了四年，现在的品种个头大、产量高，一亩能收八百斤。土豆不挑地，沙地、山地都能种，而且耐储存，放一冬天不会坏。”
林燃走过去，蹲下来，扒开土，底下露出几个拳头大的土豆。他抠出一个，在衣服上擦了擦，咬了一口。
“生的，涩。”李铁赶紧说。
林燃没理他，又咬了一口，嚼了嚼，咽下去。
“不错。”他把剩下的土豆揣进怀里，“带回去让格物院的人看看，能不能再改良改良，把个头再搞大点。”
李铁赶紧记下来。
从山坡上下来，林燃又去了村口的农业学堂。
学堂是三间土坯房，墙上刷了一层白灰，上头写着四个大字——“农业学堂”。门口挂着一块木牌，写着学堂的规矩：不收学费，管一顿饭，学完发证书。
林燃走进去的时候，里头正在上课。二十几个农民坐在长条凳上，有男有女，有老有少，一个个聚精会神地盯着讲台。讲台上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，穿着格物院的青色长衫，手里拿着一株水稻，正在讲怎么施肥。
“你们看，这株水稻的叶子发黄了，说明缺氮。缺氮怎么办？施粪肥或者豆饼。粪肥要腐熟过的，生粪不能用，用了会烧根……”
林燃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，那年轻人讲得不错，深入浅出，还时不时停下来问学生听没听懂。
等下了课，那年轻人走过来，看见李铁，赶紧行礼：“李大人。”
林燃摆摆手：“起来起来，别动不动就跪。”
年轻人站起来，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。
“你是这儿教书的？”林燃问。
“是，小的姓周，格物院农业部毕业的，来这儿教了两年了。”
“教了多少学生？”
周姓年轻人想了想：“前前后后加起来，大概有三百多个。学完回去的，有的当了农技师，有的自己种地，把学到的本事都用上了。”
“种地的那些人，产量上来了吗？”
“上来了。”周姓年轻人很肯定，“没学过的人，一亩地能收两百斤。学过的人，一亩地能收三百五十斤，有的能到四百斤。太师，知识真的有用。”
林燃笑了。
“你说得对，知识真的有用。”
从学堂出来，天已经快黑了。林燃站在村口，看着远处的田野。
夕阳西下，金色的光洒在稻田上，稻穗沉甸甸的，弯着腰，像是在鞠躬。远处的山坡上，红薯和玉米的叶子在晚风中沙沙作响，像是在说话。
村子里飘起了炊烟，饭菜的香味弥漫在空气中。
“太师，该回去了。”李铁小声说。
林燃没动，就那么站着，看着那片田野。
他想起三十多年前，在大都戍卒营里，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日子。那时候他想，要是能吃饱饭就好了。
现在，不光是能吃饱饭了，是能吃好饭了。
每亩地的产量翻了一倍，山坡沙地都能种庄稼了，农民学会了新技术，日子一天比一天好。
这就是他想要的东西。
“农业是国家的根本。”他喃喃自语，“俺用科技改变了农业，让每个农民都能吃饱饭。这是俺这辈子做过的最有意义的事之一。”
他转过身，慢慢往回走。
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投在田埂上，像一棵老树。
李铁跟在后面，没说话。
远处的村子里，传来孩子的笑声和狗叫声。炊烟越来越多，在暮色中袅袅升起，像一条条灰色的带子，连接着天地。
林燃走得很慢，但很稳。他的腰板还是那么直，步子还是那么大，好像岁月从来没在他身上留下痕迹。
但李铁知道，太师老了。
只是他不肯承认罢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