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太师！成了！真成了！”
李铁跑进院子的时候，林燃正在跟老周下棋。老周已经走了一年多了，但林燃有时候还是会摆上棋盘，自己跟自己下。
“什么成了？”林燃放下手里的棋子。
“高炉！新型高炉！”李铁激动得脸都红了，“温度比旧炉高了三成，出铁量多了五成，炼出来的钢，强度比以前的铁料高了一倍！”
林燃站起来，眼睛亮了。
“走，去看看。”
格物院冶金部在紫金山北麓，离主院有两里地。林燃到的时候，远远就看见一座巨大的高炉矗立在那里，有两人多高，外壳是青砖砌的，里头衬了耐火砖，顶上冒着滚滚黑烟。
炉前站着几十个工匠，一个个脸上带着兴奋，见林燃来了，齐刷刷地跪下来。
“起来起来，都起来。”林燃摆摆手，走到炉前。
炉门已经打开了，炽热的光芒从里头涌出来，烤得人脸上发烫。林燃眯着眼往里看，只见一炉铁水红得像太阳，翻滚着，冒着泡，火花四溅。
“出铁！”李铁喊了一声。
几个工匠拿着长长的铁钎，撬开炉底的出铁口。炽热的铁水从炉中涌出来，像一条红色的河流，顺着沟槽流进旁边的模具里。火花四处飞溅，落在林燃的靴子上，烫出几个黑点，但他一动不动，就那么站着看。
铁水流了足足一刻钟，才慢慢停下来。
等铁水冷却了，林燃走过去，蹲下来，拿起一块刚铸出来的钢坯。钢坯还是温热的，表面泛着青黑色的光泽，拿在手里沉甸甸的。
“这就是新钢？”他问。
“对。”李铁也蹲下来，指着钢坯的表面，“太师您看，这钢的纹理比以前的细密多了，没有气孔，没有杂质。臣让人试过，用这种钢做的炮管，能多打五百发不炸膛。用这种钢做的铁轨，能多用十年不换。”
林燃拿起那块钢坯，敲了敲，声音清脆，像钟声一样。
李铁使劲点了点头。
三天后，林燃又去了城外的钢铁厂。
钢铁厂在南京城西，挨着长江，方便运输原料和产品。厂区占地几百亩，里头立着五座高炉，每一座都有两人多高，日夜不停地运转。
林燃到的时候，正赶上出铁。五座高炉同时打开出铁口，五条红色的铁水河流同时涌出来，汇入地下的沟槽，火花飞溅，蒸汽弥漫，场面壮观得像炼狱。
“太师，这是咱们最大的钢铁厂。”李铁扯着嗓子喊，“一年能产钢铁两百万斤，够造一百门火炮或者五十台蒸汽机。”
“两百万斤？”林燃皱了皱眉，“不够。俺要的是两千万斤，两万万斤。”
李铁愣了一下：“太师，这……”
“不够就扩建。”林燃打断他，“钢铁是工业的粮食，没有钢铁，什么都干不成。铁路要钢铁，铁甲舰要钢铁，蒸汽机要钢铁，农具要钢铁，什么都他妈的要钢铁。你给朕多建几座厂，多炼几炉钢，朕不嫌多。”
李铁咬了咬牙：“臣遵旨。”
林燃在钢铁厂转了一圈，看了高炉、看了锻锤、看了轧钢机，又跟几个老师傅聊了聊。
一个老师傅姓刘，六十多岁了，从格物院建院就在冶金部干活，一辈子跟铁打交道。
“刘师傅，这新钢好用吗？”林燃问。
“价格呢？价格降了多少？”
“降了一半。”刘师傅说，“以前一斤钢要五十文钱，现在只要二十五文。老百姓买得起了，打农具的、打菜刀的、打锅的，都来买。”
回格物院的路上，李铁骑在马上，跟在林燃身后。
“太师，臣有个想法。”
“说。”
“臣想在各省都建钢铁厂。湖广那边有煤有铁，建厂最合适。江西、福建、山西也有矿，都可以建。要是能在全国建起十几座钢铁厂，一年的产量就能到两千万斤。”
林燃没说话，骑在马上，看着远处的天空。
“建。”他过了一会儿才说，“但要一步一步来，别一口吃成胖子。先在湖广建一座，试试水，成功了再推广。”
李铁点头：“臣明白了。”
回到格物院，林燃没回屋，直接去了冶金部的实验室。
实验室里灯火通明，十几个年轻学者正在忙碌。有的在调试炉温，有的在分析矿石成分，有的在测试新钢的强度。
林燃走进去，没人拦他。冶金部的学者们都习惯了，太师想来就来，想走就走，谁都不许拦。
他走到一个年轻人身边，那年轻人正在用显微镜观察一块钢的切片。显微镜是格物院自己磨的，虽然倍数不高，但在这个时代已经是顶级的了。
“看到什么了？”林燃问。
年轻人吓了一跳，抬头看见是林燃，赶紧站起来。
“太师，小的在看钢的纹理。新钢的纹理比旧钢细密得多，杂质也少，所以强度更高。”
林燃接过显微镜，凑上去看了看。钢的切面上，密密麻麻的纹理像树的年轮，一层一层，整整齐齐。
“不错。”他把显微镜放下，“继续研究，看看能不能再改进改进，把钢炼得更好。”
年轻人使劲点了点头。
林燃又走到另一个年轻人身边，那年轻人正在往炉子里加什么东西。
“加什么？”
“石灰石。”年轻人说，“太师，小的发现，往铁水里加石灰石，能去掉杂质，钢的纯度更高。”
“试过了吗？”
“试过了，效果好得很。以前炼出来的钢，杂质多，容易裂。加了石灰石之后，杂质少了一大半，钢的韧性也好了。”
林燃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好好干。”
那天晚上，林燃一个人坐在院子里。
月亮缺了一块，不像前几夜那么圆，但还是很亮。月光洒下来，把院子的地砖照得像铺了一层霜。
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的碎片。
只剩下一小块了，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。碎掉的缺口处还是那么光滑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切开的。但这一小块还是温热的，贴在手心里，还是那么温暖。
他把碎片举到眼前，借着月光看。
蓝光彻底看不见了。但他知道它还在，只是太微弱了，微弱到肉眼看不见。
他把碎片贴在胸口，闭上眼睛。
远处的格物院工坊里，叮叮当当的声音还在响。那些年轻工匠们不知道他们的太师在想什么，但他们知道，炉子不能灭，活不能停。
林燃听着那声音，嘴角露出一丝笑意。
他想起三十多年前，在大都戍卒营里，老周蹲在后头用一块破石头敲打一根铁条。那时候的铁，又脆又软，打出来的刀砍几下就卷刃，打出来的火铳打几发就炸膛。
现在的铁，又硬又韧，打出来的火炮能打几百发不炸膛，打出来的铁轨能用十年不换。
这就是进步。
这就是他想看到的东西。
“够了。”他轻声说，“够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