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陛下，这是今年海外贸易的账册，您过目。”
王掌柜跪在御书房的地上，双手举着一摞厚厚的账本，胳膊都在抖。六十五岁的人了，跑了一辈子海，腿脚倒还利索，就是这胳膊不行了，举一会儿就酸。
“起来，放桌上。”三皇子指了指案头。
王掌柜站起来，把账本码在桌上，退后两步，垂手站着。
三皇子翻开第一本，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他头疼。他看了几页就合上了，抬头看着王掌柜：“你直接说，朕懒得看。”
王掌柜咧嘴一笑，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摘要，念道：“陛下，去年大明出海商船三千二百艘，比前年多了四百艘。航线覆盖南海、印度洋、阿拉伯海，最远的到了非洲东海岸。贸易总额折合白银两千四百万两，利润八百万两。”
“八百万两？”三皇子的眼睛亮了。
“八百万两。”王掌柜确认道，“这还不算关税。关税是另外算的，归户部管，臣这里只算皇家的贸易利润。”
三皇子站起来，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。
八百万两。去年全国财政收入才两千多万两，光海外贸易这一块就占了将近三成。这还不算关税。要是把关税算上，怕是能占到四成。
“卖的都是什么？”他问。
王掌柜掰着手指头数：“丝绸、瓷器、茶叶、铁器、钢铁制品、书籍。丝绸和瓷器卖得最好，南洋和印度洋的贵族抢着要。茶叶在阿拉伯那边卖得好，他们那边不产茶，喝了大明的茶都说好。铁器和钢铁制品最近两年卖得也好了，特别是农具和锅，东南亚那边的老百姓认准了大明的铁锅，说耐用。”
“书籍呢？书籍也有人买？”
“有，还不少。”王掌柜说，“特别是格物院出的那些书，《格物论》《蒸汽机原理》《火器图解》，在阿拉伯和印度卖得很好。那边的学者说，大明的学问比他们先进，要学。”
三皇子笑了。
“行啊，连书都卖出去了。”
他走回案前，拿起账本又翻了翻，突然想起什么：“郑和呢？他不是在泉州吗？叫他来，朕要听听他的。”
三天后，郑和赶到了南京。
他今年六十八了，头发全白了，脸上的皱纹跟刀刻似的，但精神头还是那么好，走路带风，说话跟打雷似的。
“陛下，臣在海上待了三个月，刚回来。”郑和抱拳行礼，“您找臣？”
“坐。”三皇子指了指椅子，“朕想听听，你在海外建的那些据点，现在怎么样了？”
郑和坐下，喝了口茶，润了润嗓子。
“陛下，臣这些年，在马六甲、占城、锡兰、印度西海岸、阿拉伯半岛、东非，都建了贸易据点。每个据点都有大明的官员和商人驻守，负责收货、卖货、修船、补给。”
“哪个据点最赚钱？”
“马六甲。”郑和不假思索，“马六甲是咽喉要道，东西方的船都要从那儿过。咱们在那儿设了税关，过往的船都要交税，光这一项，一年就能收上百万两。”
三皇子点了点头：“其他地方呢？”
“占城那边主要收香料，胡椒、丁香、豆蔻，运回来能卖高价。锡兰那边收宝石，红宝石、蓝宝石、猫眼石，一箱子能顶一万两银子。印度西海岸收棉布和染料，阿拉伯半岛收马匹和乳香，东非收象牙和犀牛角。”
郑和顿了顿，喝了口茶。
“陛下，臣觉得，最重要的不是这些货，是那些据点。有了据点，咱们的船就能在海上安全地走。以前去印度洋，一路上要担心海盗、风暴、补给。现在有了据点，这些问题都解决了。”
“不辛苦。”郑和笑了，“臣在海上漂了一辈子，就喜欢这行。只要还能动，臣就继续漂。”
三皇子拍了拍他的肩膀，没说话。
消息传到格物院，已经是晚上了。
林燃坐在院子里，听着影子的汇报。
“海外贸易年收入八百万两，占财政三成。商船三千多艘，航线覆盖半个世界。马六甲、占城、锡兰、印度、阿拉伯、东非，到处都是大明的据点。”
影子说完，安静地站着。
林燃没说话，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碎片，握在手心。
“海外贸易，正在把大明与世界连接在一起。”他喃喃自语，“通过贸易，大明的影响力扩展到了全球。这是另一种形式的‘天下归心’。”
他把碎片贴在胸口，闭上眼睛。
他想起三十多年前，在大都戍卒营里，他连饭都吃不饱。那时候他想，什么时候能吃饱饭就行了。
现在，大明的商船遍布四海，大明的商品远销万里，大明的旗帜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飘扬。
这不是靠刀枪打出来的，是靠丝绸、瓷器、茶叶、铁锅、书籍换来的。
这是真正的“天下归心”。
“影子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去告诉王掌柜，让他继续扩大贸易。不要只盯着那些大港口，小港口也要去。只要是能做生意的地方，都去。”
“是。”
影子消失在夜色中。
林燃一个人坐在院子里，握着那枚玉佩碎片。
碎片还是温热的。
远处的格物院工坊里，叮叮当当的声音还在响。那些年轻工匠们不知道他们的太师在想什么，但他们知道，炉子不能灭，活不能停。
林燃听着那声音，嘴角露出一丝笑意。
够了。
这辈子，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