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太师,您的脉象……”
太医姓陈,五十来岁,给林燃看了十几年的病,手一向很稳。但今天,他的手在发抖。
“直说。”林燃把手从脉枕上收回来,看了他一眼。
陈太医深吸一口气:“太师,您的脉象比三个月前弱了不少。肾气虚,脾阳不足,气血两亏。通俗点说,就是……老了。”
“废话。”林燃站起来,走到窗前,“朕今年六十三了,能不老吗?”
“太师,臣不是这个意思。”陈太医跟过来,“臣是说,您的身体衰老得比正常人快了一些。正常人到六十三,精气神还能撑几年,但您这些年操劳过度,底子亏得太多了。臣斗胆说一句——您得休息了,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没日没夜地干了。”
林燃没说话,站在窗前看着外头。
窗外是格物院的院子,几个年轻学者正坐在桂花树下讨论问题,手里拿着图纸,争得面红耳赤。
“朕知道了。”他说,“你回去吧。”
陈太医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终还是没敢说,行了个礼退了出去。
林燃转过身,走到铜镜前,看了看自己。
头发花白了,不是以前那种灰白,是真正的白,像霜打过的草。脸上的肉也少了,颧骨突出来,眼窝陷下去,看着跟十年前判若两人。
他伸出手,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手上的皮肤松弛了,青筋暴起来,像蚯蚓一样爬在手背上。指甲盖发灰,没有以前那种红润的颜色了。
“老了。”他喃喃自语。
李铁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药。
“太师,该喝药了。”
“又是药?”林燃皱了皱眉,“朕喝了一辈子药,嘴里都是苦的。”
“太师,这是陈太医新开的方子,补气血的,您得喝。”李铁把药碗放在桌上,看了一眼林燃的脸色,小心翼翼地说,“太师,臣有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讲。”
“您这几天脸色不好,要不歇几天?格物院的事,臣盯着就行。”
林燃端起药碗,一口气喝完,擦了擦嘴。
“歇什么歇?朕还有几件事要做。”
“可是您的身体……”
“朕的身体朕知道。”林燃打断他,“死不了。”
李铁不敢再说了。
林燃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碎片,握在手心。
碎片又变小了。
上次看还有指甲盖大,现在只剩下一小片了,比小拇指甲还小。裂纹更多了,密密麻麻的,像一张蜘蛛网,随时都会碎成粉末。
蓝光几乎看不见了。他把碎片凑到眼前,眯着眼看了很久,才勉强看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光,在裂纹之间微弱地闪烁。
他握着碎片,突然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。天旋地转,脚下发软,他扶住桌子才没摔倒。
“太师!”李铁赶紧扶住他。
“没事。”林燃甩开他的手,深吸了几口气,眩晕感慢慢消失了。
他看着手里的玉佩碎片,心里头明白了一件事。
玉佩在提醒他。
时间不多了。
“太师?太师您怎么了?”李铁急了。
“说了没事。”林燃把碎片收进怀里,走到书桌前坐下,“把昨天的研究记录拿来,朕要看。”
李铁张了张嘴,想劝,但看见林燃的眼神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消息传到了皇宫。
三皇子正在批折子,听见太监的汇报,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。
“你说什么?太师身体不行了?”
“回陛下,陈太医说,太师的脉象弱了很多,需要多休息少操劳。”太监跪在地上,头都不敢抬。
三皇子站起来,来回走了几步,脸色铁青。
“备马,朕要去格物院。”
“陛下,天已经黑了……”
“朕说了,备马!”
三皇子到格物院的时候,天已经全黑了。
他快步走进林燃的院子,推开门,看见林燃正坐在书桌前,手里拿着笔,在写什么东西。
“太师。”
林燃抬起头,看见三皇子,皱了皱眉:“这么晚了,你来干什么?”
“儿臣听说太师身体不好,来看看。”三皇子走到书桌前,看见林燃的脸色,心里一沉。
比上次见的时候又瘦了。
“太师,您瘦了。”
“废话,老了当然瘦。”林燃放下笔,“朕没事,你回去吧。”
“太师!”三皇子突然跪下来,“您不能再这么操劳了。陈太医说了,您需要休息。格物院的事,有李铁盯着。朝中的事,有于谦盯着。您就歇歇吧。”
林燃看着跪在地上的三皇子,沉默了很久。
“起来。”他说。
三皇子不肯起来。
“朕让你起来!”林燃的声音大了些。
三皇子慢慢站起来,眼眶红红的。
“陛下,朕的身体朕自己知道。”林燃的声音软下来,“朕还没到躺下的地步。朕还有几件事要做,做完了,朕就歇。”
“什么事?太师您说,儿臣去办。”
“你办不了。”林燃摇了摇头,“有些事,得朕亲自来。”
三皇子看着林燃,想说什么,但最终还是没说出来。
他知道太师的脾气。太师决定了的事,谁都劝不了。
“那太师您答应儿臣,不要太累。每天早点休息,少熬点夜。”
林燃笑了笑:“行,朕答应你。”
三皇子走了之后,林燃一个人坐在院子里。
月亮弯弯的,挂在天边,光芒淡淡的。秋虫的叫声几乎听不见了,天气凉了,它们都死了。
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碎片。
碎片又变小了。他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了,太轻了,轻得像一片纸。
但还是温热的。
他把碎片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
“我的身体开始衰老了,这是自然规律。”他喃喃自语,“我不能抗拒它,但我可以在有限的时间里做更多的事。”
他睁开眼睛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月亮旁边有一颗星星,很亮,闪着光。
他看着那颗星星,想起了很多事。想起穿越的第一天,想起老周、赵四、陈虎、老孙头,想起那些死在他面前的弟兄们。
他们都走了。
他还活着。
但快了。
“快了。”他轻声说,“快了。”
远处的格物院工坊里,叮叮当当的声音还在响。那些年轻工匠们不知道他们的太师在想什么,但他们知道,炉子不能灭,活不能停。
林燃听着那声音,嘴角露出一丝笑意。
他站起来,走回屋里,重新坐到书桌前,拿起笔。
还有几件事没做完。
得抓紧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