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陛下,俺想出去走走。”
三皇子抬起头,看见林燃站在御书房门口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腰板挺得笔直。看不出是个六十三岁的老人。
“太师想去哪儿?”三皇子放下手里的笔。
“巡视天下。”林燃走进来,在椅子上坐下,“俺想在走之前,再看一眼俺们打下的这片天下。”
三皇子的手一抖。
走之前。太师说的是走之前。
“太师,您的身体……”
“朕的身体朕知道。”林燃打断他,“还撑得住。朕不跑远,就去几个地方看看。镇江、杭州、泉州、黄河大堤,转一圈就回来。”
三皇子沉默了很久。
他想说不让去。太师的身体已经不行了,太医说需要多休息少操劳,这一趟出去三千里,路上颠簸,万一出了什么事怎么办?
但他看着林燃的眼神,知道拦不住。
“儿臣派一队精锐护卫跟着太师。”三皇子站起来,“太师什么时候出发?”
“明天。”
第二天一早,林燃带着一队护卫出发了。
护卫不多,三十个人,全是京营的老兵,跟着林燃打过仗的那种。一个个四五十岁了,但身手还在,骑在马上腰板挺得笔直。
第一站是镇江。
从南京到镇江,坐火车只要两个时辰。林燃坐在车厢里,看着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,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镇江站到了。车站比几年前又大了不少,站前广场上人来人往,商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。卖包子的、卖茶叶蛋的、卖凉茶的,一溜排开,热闹得很。
林燃走下车厢,一个护卫想扶他,被他甩开了。
“朕自己能走。”
他在车站广场上站了一会儿,看了看四周。车站旁边新开了好几家商铺,卖布的、卖粮的、卖杂货的,招牌一个比一个大。街上的人穿得也体面了,很少看见打补丁的衣服。
“太师,那边有个茶馆,要不要歇歇?”护卫队长问。
“不歇,走。”林燃上了马车,“去杭州。”
杭州离镇江不远,坐马车一天就到。
林燃到杭州的时候,正是傍晚。夕阳西下,西湖上波光粼粼,画舫穿梭,丝竹之声隐隐约约地飘过来。岸边的街道上张灯结彩,商铺林立,人来人往。
“太师,这是杭州最繁华的街。”护卫队长指着前面,“卖丝绸的、卖茶叶的、卖瓷器的,什么都有。”
林燃走进去,一家一家地看。
林燃摸了摸一匹绸缎,手感柔软光滑,纹理细密。
“多少钱一匹?”
“五两银子。”老板说,“贵是贵了点,但值这个价。您看这做工,这手感,别家比不了。”
林燃放下绸缎,没买,走了出去。
茶叶店里,几个阿拉伯商人正在跟老板讨价还价。他们的汉语说得磕磕巴巴,但做生意的手势很熟练,比划来比划去。
“太师,那是阿拉伯来的商人。”护卫队长小声说,“每年都要来杭州买茶叶,一买就是几百斤。”
林燃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没进去。
他在杭州住了一晚,第二天一早就出发去了泉州。
泉州比杭州还热闹。
港口里停满了船,有大明的铁甲舰,有南洋的商船,有阿拉伯的帆船,还有几种林燃叫不上名字的船。桅杆密密麻麻,像一片森林。码头上人来人往,搬货的、装船的、吆喝的,吵成一片。
“太师,这是咱们最大的港口。”护卫队长说,“一年进出的船只上万艘,货物上千万斤。”
林燃走到码头上,看着那些船。
铁甲舰停在外港,灰色的船身在阳光下闪闪发光,五十门火炮从甲板两侧伸出来,威风凛凛。他认出了其中一艘——那是郑和的旗舰,他亲自命名叫“镇海号”。
“郑和呢?”他问。
“郑将军在船上,要不要叫他下来?”
“不用。”林燃摇了摇头,“让他忙。”
他在码头上站了很久,看着那些船进进出出,看着那些工人上上下下,看着那些旗帜在海风中飘扬。
最后一站是黄河大堤。
林燃从泉州出发,坐马车走了五天,才到河南。
黄河大堤在开封府境内,是一道绵延几百里的土石工程,高约两丈,宽约一丈,像一条巨龙卧在黄河边上。
林燃登上大堤,往下看。
黄河就在脚下,浑浊的河水滚滚东流,气势磅礴。但大堤稳稳当当地立在那里,河水再怎么冲,也冲不垮。
“太师,这就是您当年主持修建的大堤。”护卫队长说,“修好之后,黄河再也没发过大水。”
林燃没说话,沿着大堤往前走。
走了没多远,看见一个老农正在堤上放羊。老农七十来岁,满脸褶子,穿着一身破棉袄,手里拿着一根鞭子。
“老人家,这大堤好用吗?”林燃问。
老农看了他一眼,咧嘴笑了:“好用!太师修的,能不好用吗?”
“你见过太师?”
“没见过,但俺听说过。”老农的眼睛亮了,“俺听人说,太师当年亲自来黄河边上看过,亲自定的方案,亲自督的工。修了三年,死了好多人,但修好了。修好之后,俺们再也不用担心发大水了。”
老农顿了顿,看着林燃,突然愣住了。
“您……您是……”
林燃没说话,拍了拍老农的肩膀,转身走了。
老农愣在原地,手里的鞭子掉在了地上。
消息传得比马车快。
林燃还没到南京,沿途百姓就已经知道太师在巡视天下了。
每到一个城镇,路边都站满了人。有老人,有孩子,有男人,有女人,有的手里拿着鸡蛋,有的拿着布鞋,有的拿着干粮,站在路边等着。
“太师!太师!”
“太师辛苦了!”
“太师保重身体!”
林燃坐在马车里,掀开帘子,看着外面那些面孔。有的年轻,有的苍老,有的激动得泪流满面,有的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,看着他。
他看见一个老农挤到马车旁边,伸出手想握他的手。他伸出手,握住了那只粗糙的手。
“太师,您治好了黄河,俺们全家都感激您!”老农的眼泪掉下来了,“俺爹那年就是被洪水冲走的,俺娘哭瞎了眼。现在好了,不怕了,再也不怕了。”
林燃握着他的手,握了很久。
两个月后,林燃回到了南京。
他瘦了一圈,脸上带着疲惫,但眼神还是亮的。
三皇子亲自到城门口迎接,看见林燃从马车里出来,赶紧上去扶。
“太师,您瘦了。”
“瘦点好,轻快。”林燃笑了笑,“朕没事。”
他走回格物院,进了自己的院子,在石凳上坐下来。
李铁端来一碗热茶,他接过来喝了一口,长出一口气。
“太师,这一趟怎么样?”李铁问。
他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,桂花已经谢了,叶子也落了大半,但树干还是那么粗壮,根还是那么深。
“百姓安居乐业,城镇繁荣发展,科技不断进步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朕用三十多年创造的一切,值了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碎片。
又变小了。只剩下一丁点儿了,比米粒大不了多少。但碎片还是温热的,贴在手心里,还是那么温暖。
他把碎片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
远处的格物院工坊里,叮叮当当的声音还在响。
林燃听着那声音,嘴角露出一丝笑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