巡视回来第三天，林燃把三皇子叫到了格物院。
天气很好，太阳挂在半空中，暖洋洋的。院子里的桂花树叶子落了大半，地上铺了一层金黄，踩上去沙沙响。林燃坐在石凳上，面前摆着一壶茶，两个杯子。
“坐。”他指了指对面的石凳。
三皇子坐下，看了一眼林燃的脸色。比出发前又差了些，眼窝更深了，颧骨更突出了，但眼神还是亮的，亮得让人不敢直视。
“太师，您找儿臣有事？”
林燃没回答，倒了两杯茶，一杯推给三皇子，一杯自己端着。
“朕这次出去转了两个月，看了不少地方，想了不少事。”他喝了口茶，“今天叫你过来，是想跟你聊聊。”
三皇子端端正正地坐着：“太师请说。”
林燃放下茶杯，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俺这辈子，做了三件事。”
三皇子的身子微微前倾。
“第一件，推翻了蒙古人的统治，让汉人重新站起来。”林燃的声音很平静，“俺年轻的时候，汉人在蒙古人眼里连狗都不如。杀了汉人赔一头驴，烧了汉人的房子赔几文钱。俺不服，俺要让汉人挺起腰杆做人。这件事，俺做到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第二件，建立了一个让所有人都能安居乐业的新天下。老百姓有饭吃，有衣穿，有书读，病了有大夫看，老了有人养。不是所有的老百姓都过上了好日子，但比三十多年前强了百倍。这件事，俺也做到了。”
三皇子安静地听着，眼眶有些红。
“第三件，培养了你这个继承人。”林燃转过头，看着三皇子，“俺打下天下容易，守住天下难。俺老了，总有一天要走的。俺走了之后，这个天下要交给谁？俺想了很久，最后选了你。你没有让俺失望。”
三皇子的眼泪掉下来了，但他没擦。
“这三件事，俺都做到了。俺没有遗憾。”
林燃端起茶杯，又喝了一口。茶凉了，但他不在乎。
“太师，儿臣……”三皇子的声音有些哑。
“别说话，听朕说完。”林燃打断他。
三皇子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
“俺这辈子，经历过三个境界。”
三皇子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“第一个境界，叫‘求存’。”林燃的声音很轻，“俺年轻的时候，在大都戍卒营里，吃不饱穿不暖，随时都可能死掉。那时候俺想的只有一件事——活下去。只要能活下去，什么都行。这是第一重境界。”
他转过身，看着三皇子。
“第二个境界，叫‘求成’。后来俺活下来了，有了弟兄，有了地盘，有了人马。俺想的就不只是活下去了，俺要干一番事业。推翻蒙古人，建立新天下，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。这是第二重境界。”
三皇子点了点头。
“第三个境界，叫‘求真’。”林燃走回石凳前坐下，“到了俺这个年纪，功名利禄都是虚的，权力财富带不走。俺开始想一些大问题——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？俺这辈子做这么多事，到底有什么意义？”
“太师想明白了吗？”三皇子问。
林燃笑了。
“想明白了。”
他拿起茶杯，在手里转了转，看着茶水的涟漪。
“人生的意义，不是追求权力和财富。权力和财富，生不带来死不带去，追来追去一场空。人生的意义是——让这个世界因为你的存在而变得更好。”
他把茶杯放下，看着三皇子。
“俺用一辈子来践行这个理念。俺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了，所以俺的人生是有意义的。”
三皇子的眼泪又掉下来了。这一次，他没忍住，哭出了声。
“太师……”
“哭什么？”林燃皱了皱眉，“朕说的是道理，你哭什么？”
三皇子擦了擦眼泪，深吸了几口气，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。
“太师，儿臣记住了。儿臣也要让这个世界因为儿臣的存在而变得更好。”
林燃看着他，嘴角露出一丝笑意。
“记住就好。”
他站起来，走到桂花树下，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干。
“朕这辈子，没什么遗憾了。天下打下来了，治好了，继承人培养好了。该做的都做了，不该做的也做了一些，但总的来说，对得起这片天下，对得起天下的百姓。”
他转过身，看着三皇子。
“剩下的，就交给你了。”
三皇子站起来，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太师放心，儿臣不会让您失望的。”
林燃点了点头。
“行了，你回去吧。朕想一个人待会儿。”
三皇子又鞠了一躬，转身走了。走到院门口，他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林燃站在桂花树下，背对着他，双手背在身后，腰板挺得笔直。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，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，像碎金子一样。
三皇子的眼眶又红了，但他没再哭，转过身，大步走了。
林燃一个人站在院子里，听着三皇子的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碎片。
只剩下一丁点儿了，比米粒大不了多少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。碎片的边缘很光滑，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的。但碎片还是温热的，贴在手心里，还是那么温暖。
他把碎片举到眼前，借着阳光看。
蓝光彻底看不见了。但他知道它还在，在那粒小小的碎片里，微弱地跳动着，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。
“三皇子，你懂了。俺可以放心了。”
他把碎片贴在胸口，闭上眼睛。
远处的格物院工坊里，叮叮当当的声音还在响。那些年轻工匠们不知道他们的太师在想什么，但他们知道，炉子不能灭，活不能停。
林燃听着那声音，嘴角露出一丝笑意。
他走回石凳前坐下，拿起茶杯，喝了一口。
茶已经凉透了，苦得要命。
但他觉得，这苦味里带着一丝甜。
就像他这辈子。
苦过，但也甜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