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陛下,臣有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陈太医跪在御书房的地上,头都不敢抬。三皇子正在批折子,听见这话,手里的笔停了。
“讲。”
“太师的身体……”陈太医的声音在发抖,“臣上个月给太师做了检查,发现他的心脏不太好,经常胸闷气短。各个器官都在退化,比正常人快得多。臣斗胆说一句——太师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操劳了。”
三皇子的手一抖,笔掉在了折子上,墨汁洇开一片。
“有多严重?”
“臣说不准。”陈太医的声音更低了,“太师的身体底子本来就不错,但这几十年操劳过度,亏得太多了。现在就像一盏油灯,灯芯已经烧了大半,火苗忽大忽小,随时都可能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。
三皇子沉默了很久。
“朕知道了,你退下吧。”
陈太医磕了个头,退出去了。
天很蓝,云很白,几只鸟从空中飞过,叽叽喳喳的。
“太师。”他喃喃自语,“您不能有事。”
当天下午,三皇子去了格物院。
林燃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,手里拿着笔,在写什么东西。他的动作很慢,写几个字就要停一下,喘口气,再继续写。
三皇子站在院门口,看着林燃的样子,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。
太师又瘦了。比上次见的时候又瘦了一圈。脸上的颧骨突出来,眼窝陷下去,手上的青筋暴起来,看着像一棵快要枯死的老树。
“太师。”他走进去。
林燃抬起头,看见三皇子,皱了皱眉:“你怎么又来了?朝中没事干了?”
“儿臣来看看太师。”三皇子在对面坐下,看了一眼桌上的纸,“太师在写什么?”
“《格物要术》的补遗。”林燃把纸翻过来,“有些东西之前没写全,现在想起来,补上。”
三皇子看着那厚厚一摞纸,心里头更难受了。
“太师,儿臣听陈太医说,您的身体……”
“陈太医那个庸医,就会吓唬人。”林燃打断他,“朕没事,死不了。”
“太师!”三皇子的声音大了一些,“您不能再这样了。陈太医说了,您需要多休息,少操劳。您就听儿臣一句劝,歇歇吧。”
林燃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陛下,朕知道自己的身体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朕会注意的,但朕还不能完全休息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桂花树下,伸手摸了摸树干。叶子已经落光了,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,在风中微微颤抖。
“格物院是朕的心血。朕不能完全离开它。朕每天来看看,指导指导年轻学者,审核审核研究项目。不会太累的。”
三皇子的眼眶红了。
“太师,您答应儿臣,不要太累。每天最多在格物院待两个时辰,剩下的时间休息。”
林燃笑了。
“行,朕答应你。”
三皇子走了之后,林燃回到石凳前坐下,从怀里掏出那粒玉佩碎片。
又变小了。现在连芝麻大都算不上了,只是一粒微尘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。但碎片还是温热的,贴在手心里,还是那么温暖。
他把碎片举到眼前,眯着眼看。蓝光完全看不见了,但他知道它还在,在那粒比尘埃还小的碎片里,微弱地跳动着,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。
他把碎片贴在胸口,突然感到一阵胸闷。
不是那种剧烈的疼痛,是那种闷闷的、压着的感觉,像有一块石头压在胸口,喘不过气来。
他深吸了几口气,胸闷慢慢消失了。
“时间不多了。”他喃喃自语。
他把碎片收进怀里,拿起笔,继续写《格物要术》的补遗。
第二天一早,林燃还是去了格物院。
他答应了三皇子每天只待两个时辰,但他还是忍不住多待了一会儿。看了看火器部的新型火炮试验,去了冶金部的新高炉前站了站,又到电气部的实验室里转了转。
“太师,您怎么又来了?”孙思远看见他,赶紧搬来椅子,“您坐下歇歇。”
“不坐,站一会儿就走。”林燃站在实验台前,看着那些瓶瓶罐罐,“有什么进展吗?”
孙思远兴奋地指着桌上一个新装置:“太师,臣最近做了一个新东西。用铜丝和锌片泡在酸液里,产生的电流比以前大了不少。臣用这个电流,点亮了十个小灯泡!”
他打开装置,十个炭精小灯泡同时发出微弱的红光,在昏暗的实验室里一闪一闪的,像十只萤火虫。
林燃盯着那十点红光,嘴角露出一丝笑意。
“好。继续研究,不要停。”
“臣遵旨!”
林燃转身走出实验室,在门口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。
孙思远已经回到实验台前,埋头继续做实验了。他的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很瘦,但很直。
林燃笑了笑,拄着拐杖,慢慢走了。
那天晚上,林燃一个人坐在院子里。
月亮弯弯的,挂在天边,光芒淡淡的。天气越来越冷了,他穿了一件棉袍,还是觉得冷。
他把那粒几乎看不见的玉佩碎片从怀里掏出来,放在手心里。
碎片已经没有形状了,只是一粒微尘,风一吹就能吹走。但它还是温热的,贴在手心里,还是那么温暖。
他把碎片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
胸闷又来了。比白天更重了一些,压得他喘不过气来。他深吸了几口气,胸闷慢慢消失,但比上次消失得慢了一些。
“我的身体在衰老,玉佩也在碎裂。”他喃喃自语,“它们都在提醒我,时间不多了。”
他睁开眼睛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月亮旁边有一颗星星,很亮,闪着光。
他盯着那颗星星看了很久。
“但在走之前,朕还有几件事要做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写了一半的《格物要术》补遗,摊在桌上,拿起笔。
《格物要术》是他这辈子心血的结晶。火铳、火炮、蒸汽机、冶金、造船、纺织、农具……所有的技术,所有的数据,所有的经验,都写在里头。
但这几年他又有了很多新想法,很多新发现,很多新技术。这些都要写进补遗里,留给后人。
他写了一页,又写了一页。
手有些抖,字写得歪歪扭扭的,不如以前好看了。但他不在乎,只要能看清就行。
远处的格物院工坊里,叮叮当当的声音还在响。
那些年轻工匠们不知道,他们的太师正在写一本留给后人的书。他们不知道,他们的太师的时间不多了。
但没关系。
他们只需要继续干活。
那就够了。
林燃写完最后一页,放下笔,长出一口气。
他把那粒碎片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
“快了。”他轻声说,“快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