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陛下,这是今年科举的录取名单,您过目。”
于谦把一份厚厚的名册放在御书房的案上,退后两步,垂手站着。三皇子拿起来翻了翻,突然笑了。
“浙江的考生占了将近三成,湖广的不到一成。于先生,这是怎么回事?”
“回陛下,浙江的教育普及得早,学堂多,读书人多,考上的自然多。湖广那边起步晚,还要几年才能赶上来。”于谦顿了顿,“臣已经在湖广增加了学堂的指标,再过几年,比例就会均衡了。”
三皇子点了点头,在名册上批了几个字,放在一边。
“还有别的事吗?”
“有。户部的折子,今年秋粮征收已经完成,比去年多了半成。工部的折子,南京到泉州的铁路已经修了一半,预计后年通车。兵部的折子,边军换装了新型火铳,试射效果很好。”
于谦一项一项地汇报,三皇子一项一项地处理。批银子、调物资、换官员,干脆利落,从不拖泥带水。
于谦看着三皇子的样子,心里头感慨万千。
十年前,三皇子刚监国的时候,什么都不懂,批个折子都要问半天。现在不一样了,朝廷里的事,没有他搞不定的。文治、武功、经济,样样精通。
“陛下。”于谦突然说,“臣有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讲。”
“陛下已经超越了先帝。”
三皇子的手停了一下,抬起头看着于谦。
“先帝善于打天下,陛下善于治天下。”于谦的声音很平静,“先帝打下了这片江山,陛下把这片江山治理得井井有条。臣为大明感到骄傲,因为有您这样的皇帝。”
于谦深深鞠了一躬:“陛下谦逊。”
第二天朝会,三皇子处理了几件大事。
第一件,黄河大堤的维护。工部上折子说,大堤修好十几年了,有些地方出现了裂缝,需要加固。三皇子当场批了二十万两银子,要求明年开春前必须完工。
第二件,格物院的新项目。李铁上折子说,电气部需要采购一批新的实验设备,预算五万两。有大臣反对,说格物院花银子太多了。三皇子看了那大臣一眼,说:“格物院花出去的银子,哪一两不是翻着倍挣回来的?批了。”
第三件,女真互市的扩大。阿鲁台上折子说,女真那边请求增加互市的次数,从每年两次增加到四次。三皇子想了想,说:“先增加到三次,看看效果。效果好,明年再加到四次。”
“陛下越来越有先帝的风范了。”
“不,比先帝还强。先帝脾气暴,动不动就骂人。陛下沉稳,从不动怒。”
“是啊,有这样的皇帝,是大明的福气。”
散朝后,三皇子把于谦留了下来。
“于先生,朕想听听,各行省的官员对朕的评价。”
于谦愣了一下:“陛下,这……”
“直说无妨,朕不怪罪。”
于谦想了想,说:“陛下,臣跟各行省官员都聊过,他们对陛下的评价很高。他们说,陛下是一个‘可以信赖’的皇帝。说话算话,从不朝令夕改。用人不疑,疑人不用。赏罚分明,从不偏袒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陛下,朝中的政治气氛,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明。大臣们敢说话了,敢提意见了,不用担心说错话掉脑袋。这是陛下的功劳。”
三皇子笑了。
“于先生,这不是朕的功劳,是太师留下的制度。太师说过,治天下不是治人,是治制度。制度好了,谁当皇帝都一样。制度不好,换一百个皇帝也没用。”
于谦点了点头:“太师说得对。”
消息传到格物院,是当天晚上。
影子站在林燃身后,把朝会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。黄河大堤的维护、格物院的新项目、女真互市的扩大,还有于谦对三皇子的评价。
“于谦说,陛下已经超越了先帝。”影子的声音很平静,“朝中大臣对陛下的评价也很高,说陛下是一个可以信赖的皇帝。”
林燃听完,没说话。
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,手里握着那粒几乎看不见的玉佩碎片,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。
“三皇子已经完全成熟了。”他喃喃自语,“他不再需要朕的指点。朕可以放心了。”
他把碎片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
远处的格物院工坊里,叮叮当当的声音还在响。
他想起二十多年前,三皇子还是个婴儿的时候,躺在他怀里哇哇大哭。他那时候想,这孩子,将来能撑起这个天下吗?
现在,答案有了。
能。不但能,还撑得比他好。
林燃睁开眼睛,嘴角露出一丝笑意。
他站起来,拄着拐杖,慢慢走回屋里。
桌上摊着那本《格物要术》的补遗,已经写了大半了。他坐下来,拿起笔,继续写。
手还是抖,字还是歪歪扭扭的,但他不在乎。
他只想在走之前,把该写的东西都写完。
写了半个时辰,他放下笔,长出一口气。胸闷又来了,比昨天重了一些,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。他深吸了几口气,胸闷慢慢消失。
从怀里掏出那粒碎片,放在手心里。
碎片已经看不见了,只是一粒尘埃,风一吹就能吹走。但他能感觉到它,温热的,贴在手心里,像一颗快要停止跳动的心脏。
他把碎片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
“快了。”他轻声说,“快了。”
远处的工坊里,叮叮当当的声音还在响。
那些年轻工匠们不知道他们的太师在想什么,但他们知道,炉子不能灭,活不能停。
林燃听着那声音,嘴角的笑意更深了。
他重新拿起笔,继续写。
一页,又一页。
手在抖,但笔没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