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陛下,南洋的捷报!”
郑和走进御书房的时候,三皇子正在跟于谦商量明年的预算。郑和今年六十八了,头发全白了,走路也慢了些,但腰板还是那么直,声音还是那么洪亮。
“什么捷报?”三皇子抬起头。
“马六甲的宣慰司,去年调解了暹罗和满剌加之间的边界纠纷,两边都没打起来。占城的宣慰司,帮大明商人追回了一批被当地官员扣押的货物。爪哇的宣慰司,跟当地的国王签了新的贸易协议,关税又降了一成。”
郑和把一份厚厚的报告放在案上,退后两步。
三皇子翻开报告,一页一页地看。马六甲、占城、爪哇,三个宣慰司,运转良好。各国之间的纠纷被调解了,大明商人的利益被保护了,贸易协议签了,关税降了。
“好。”三皇子合上报告,“郑将军,南洋那边,现在有多少个国家跟咱们有正式的外交关系?”
郑和不假思索:“陛下,正式的十几个,有使节往来的二十几个,有贸易往来的三十几个。从占城到爪哇,从马六甲到菲律宾,大明的商船到处都能靠岸,大明的商人到处都能做生意。”
三皇子笑了。
“郑将军,您为大明的海上事业,做出了巨大的贡献。朕永远不会忘记您的功劳。”
郑和的眼眶红了。
“陛下,臣十五岁上船,在海上漂了五十三年。臣这辈子,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大明的旗帜在四海飘扬。现在,心愿了了。臣死而无憾。”
“别说死。”三皇子站起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您还要再活二十年,看着大明的铁甲舰开到更远的地方去。”
郑和笑了,笑着笑着,眼泪就掉下来了。
半个月后,南洋十余个国家的使者,同时到达南京。
占城、暹罗、满剌加、爪哇、苏门答腊、吕宋……每个国家的使者都带着厚厚的礼单,香料、宝石、象牙、珍珠,堆满了奉天殿的一角。
三皇子在朝会上接见了他们。
“各位使节,朕代表大明,欢迎你们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南洋是大明的邻居,朕希望大明与南洋各国的友谊,能传承千秋万代。”
使者们齐声应诺。
朝会结束后,三皇子把郑和留了下来。
“郑将军,您觉得,南洋这些国家对大明,是什么态度?”
郑和想了想:“陛下,以前是敬畏。大明的铁甲舰太厉害了,他们怕。现在不一样了,现在是亲近。因为他们发现,大明不欺负人,跟大明做生意能挣钱,有大明撑腰不会被邻国欺负。”
他顿了顿,笑了。
“臣在南洋待了这么多年,最深的一个体会就是——人心都是肉长的。你对他好,他就对你好。你尊重他,他就尊重你。刀枪只能让人怕你一时,但真心能让人服你一世。”
三皇子点了点头。
“郑将军,您说得对。太师也说过类似的话。太师说,治天下就是治人心。你把人心搞明白了,天下就好治了。”
消息传到格物院,是当天晚上。
影子站在林燃身后,把南洋使节来朝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。三个宣慰司运转良好,十几国使者同时来朝,郑和说南洋已经成了大明的后花园。
林燃听完,没说话。
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,手里握着那粒已经看不见的玉佩碎片。碎片已经没有形状了,只是一缕温暖,贴在手心里,像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。
“南洋已经成为大明的势力范围了。”他喃喃自语,“朕用贸易和外交维护了这个影响力,让它持久不衰。”
他把那缕温暖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
他想起三十多年前,在应天造船厂里,看着工匠们造第一条船。那时候的船又小又破,只能在长江里跑,出海都不敢。他那时候想,什么时候大明的船能开到南洋去就好了。
现在,大明的船不仅开到了南洋,还开到了印度洋、阿拉伯海、东非海岸。南洋的那些国家,从敬畏大明变成了亲近大明,从害怕大明的刀枪变成了喜欢大明的商品。
这就是他想看到的东西。
不是靠武力征服,是靠贸易和外交赢得人心。
林燃睁开眼睛,嘴角露出一丝笑意。
他站起来,拄着拐杖,慢慢走到窗前。
窗外是格物院的院子,桂花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,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微微颤抖。但树干还是那么粗壮,根还是那么深。
“够了。”他轻声说,“够了。”
远处的格物院工坊里,叮叮当当的声音还在响。
那些年轻工匠们不知道,在他们的太师心里,南洋的那些国家已经成了大明的朋友。他们不知道,他们的太师用一辈子的时间,把大明的旗帜插到了世界的每一个角落。
但没关系。
他们只需要继续干活。
那就够了。
林燃转过身,走回桌前坐下。
桌上摊着那本已经写完的《格物要术》补遗,厚厚一摞,几百页。他把手放在稿纸上,感受着那粗糙的纸面。
这是他留给后人的东西。
火铳、火炮、蒸汽机、铁甲舰、铁路、农具、纺织机……所有的技术,所有的数据,所有的经验,都在这里。
后人只要照着做,就能造出这些东西。
就能保住这个天下。
就能让这个盛世继续下去。
林燃把手收回来,从怀里掏出那缕温暖。
温暖已经很微弱了,几乎感觉不到了。但他知道它还在,贴在心口,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。
“快了。”他轻声说,“快了。”
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胸闷又来了,比昨天更重了。他没有深吸气,只是静静地坐着,感受着那压在心口的重量。
远处的工坊里,叮叮当当的声音还在响。
那些声音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
林燃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。
他想起老周,想起赵四,想起陈虎,想起老孙头,想起那些死在他面前的弟兄们。
他们在等他。
快了。
他闭上眼睛,嘴角的笑意没有散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