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林燃就起来了。
他穿好衣服,洗漱完,拄着拐杖走出了屋子。天边刚露出一丝鱼肚白,格物院的院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风吹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的沙沙声。
他走进书房,点上了灯。
桌上摊着三本空白的册子,每本都有上百页。他坐下来,拿起笔,在第一本的封面上写了四个字——《电学初探》。
这是他这辈子写的最后一本书。
不对,是三本。
林燃翻开第一页,想了想,开始写。
“电者,天地间一种无形之力也。雷公闪电是其大者,琥珀吸纸是其小者。格物院电气部孙思远等,以铜片锌片浸于酸液,得持续之电流,能发微光,能生热力。虽目前之用甚微,然朕深信,电之力无穷尽也。将来必能以电照明,以电传信,以电驱机。后人当继之,勿以艰难而止步。”
他写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写。手抖得厉害,字歪歪扭扭的,但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。
写了半个时辰,他停下来,歇了歇,喝了口茶。茶已经凉了,但他不在乎。
继续写。
“电之传播,或可用铜丝为之。电流通过铜丝,可传至远方。若在两端设一机关,电流通则机关动,以此可传信于千里之外。此朕之设想,未及实验,后人可试之。”
他写完了《电学初探》,放下笔,拿起第二本册子,在封面上写了四个字——《铁路图说》。
“铁路者,国之血脉也。南京至北平铁路已通,全程五日,快于马十倍。然铁路之利,不止于此。朕之设想,十年之内,当修南京至泉州、南京至成都之干线。二十年之内,当修各省之间之支线。三十年之内,当使铁路连接全国每一个县。”
他画了一张图,画的是全国的铁路网。南京在中间,几条干线向四面八方延伸,像一张蜘蛛网。他的画工不好,画得歪歪扭扭的,但大概的意思能看出来。
“铁路之利,不仅在客运,更在货运。煤、铁、粮、布,大宗货物,以前只能靠水运,水运不到的地方,只能用马车,成本高,速度慢。有了铁路,这些货物就能快速、廉价地运到全国各地。百姓的生活水平,会因此大幅提高。”
他写完了《铁路图说》,已经是中午了。
李铁送来午饭,林燃匆匆吃了几口,又拿起了第三本册子。
封面上写了三个字——《火器终论》。
“火器者,国之利器也。从火门枪到燧发铳,从燧发铳到后膛炮,从后膛炮到开花弹,一步一阶,至于今日。然火器之进化,未有止境也。朕之设想,将来必有可连发之火铳,一扣扳机,弹丸连出,如暴雨倾盆。必有巨炮,能击十里之外,落地炸裂,杀伤无算。”
他写得很激动,手抖得更厉害了,但笔没停。
“然火器愈利,愈需慎用。朕建新朝,非为杀伐,而为太平。火器之设,在御敌,在保民,非在侵略也。后人当记之:兵者不祥之器,不得已而用之。”
他写完了最后一句,放下笔,长出一口气。
三本书,写完了。
他把三本书摞在一起,用手抚摸着封面,像抚摸自己的孩子。
这是他留给格物院的最后遗产。
他不知道他的设想能不能实现。电灯、电报、电动机,连发火铳、远程巨炮,全国的铁路网——这些东西,在他的前世是司空见惯的,在这个时代,却像是天方夜谭。
但他相信,总有一天,它们会变成现实。
因为种子已经播下了。
“李铁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李铁推门进来,看见桌上那三本书,愣了一下。
“太师,这是……”
“过来。”林燃招了招手。
李铁走过去,林燃把三本书递给他。
“这三本书,是俺留给格物院的最后遗产。《电学初探》《铁路图说》《火器终论》。俺不知道俺的设想能不能实现,但俺希望后人能在此基础上继续前进。”
李铁接过三本书,手在发抖。他翻开《电学初探》,看见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和粗糙的图,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“太师,您……”
“别哭。”林燃打断他,“俺还没死呢。”
李铁擦了擦眼泪,捧着那三本书,跪下来。
“林太师,俺一定好好保管这些书,让它们成为格物院的传家之宝。一代一代传下去,永不丢失。”
林燃看着他,嘴角露出一丝笑意。
“起来吧。”
下午,林燃说要最后一次巡视格物院。
李铁扶着他,先从火器部开始。
火器部的靶场上,几个年轻学者正在试射新型火炮。炮声隆隆,弹丸飞出击中远处的靶标,炸开一团火光。
林燃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
又去了农业部。试验田里,几个学者正在观察新稻种的生长情况。虽然已经是冬天了,但温室里还是绿油油的一片。
最后去了电气部。孙思远看见林燃来了,赶紧跑过来扶他。
“太师,您怎么来了?”
“来看看。”林燃站在实验台前,看着那些瓶瓶罐罐和铜丝线圈,“有什么进展吗?”
孙思远兴奋地指着一个新装置:“太师,臣最近做了一个新东西。用电磁铁,能吸起铁块。通电就吸,断电就放。臣觉得,这个东西将来能用在做一些自动的机关。”
林燃盯着那个电磁铁看了很久。
“好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继续研究。”
“臣遵旨!”
巡视完所有的实验室,天已经快黑了。
林燃站在格物院的门前,抬起头,看着那块匾额。
“格物致知。”
四个大字,在暮色中闪着金光。比他当年挂上去的那块更大,更醒目。
他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看了很久。
格物院,他的心血。
从三十多年前的几间破屋子,到现在的一千多人、六个部、五十个实验室。从当初只有他一个人懂技术,到现在几百个学者、几千个工匠。
他把我能做的都做了。
剩下的,就交给后人了。
“李铁。”他轻声说。
“臣在。”
“格物院的炉子,不能灭。”
李铁的眼泪掉下来了,但他没擦。
“太师放心,炉子不会灭。臣用脑袋担保。”
林燃点了点头,转过身,拄着拐杖,慢慢走回了院子。
那天晚上,他又坐在了院子里的石凳上。
月亮弯弯的,挂在天边,光芒淡淡的。天气很冷,他穿了两件棉袍,还是觉得冷。
从怀里掏出那缕温暖。
温暖已经很微弱了,若有若无的,像一缕即将散去的烟。但他知道它还在,贴在心口,还在努力地温暖着他。
他把那缕温暖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
胸闷又来了,比以前更重了。他没有深吸气,只是静静地坐着,感受着那压在心口的重量。
“够了。”他轻声说,“够了。”
远处的格物院工坊里,叮叮当当的声音还在响。
那些年轻工匠们不知道,他们的太师今天写完了最后三本书。他们不知道,他们的太师已经把自己的所有都留给了格物院。
但没关系。
他们只需要继续干活。
炉子不灭,活不停。
那就够了。
林燃睁开眼睛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月亮旁边有一颗星星,很亮,闪着光。
他盯着那颗星星看了很久,嘴角露出一丝笑意。
“老周,俺来了。”他轻声说。
风吹过来,吹动了他花白的头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