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皇子接到消息的时候,正在御书房里批折子。太监跑进来说太师请他到格物院去,他手里的笔就停住了。
太师很少主动叫他去。从来都是他自己往格物院跑,太师还说他不务正业。
“太师说什么事了吗?”三皇子问。
“太师没说,只说是想跟陛下说说话。”
三皇子放下笔,站起来,心里头莫名地有些慌。他说不上来为什么,就是觉得不太对劲。
他到格物院的时候,林燃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。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腰板挺得笔直。看不出跟平时有什么不同。
“太师,您找儿臣?”
“坐。”林燃指了指对面的石凳。
三皇子坐下,看着林燃的脸色。比上次见的时候又差了些,眼窝更深了,颧骨更突出了,但眼神还是亮的,亮得让人不敢直视。
“陛下,朕今天叫你过来,不谈国事。”林燃的声音很轻,很平静,“朕想跟你谈谈人生。不是以太师的身份,是以一个长辈的身份。”
三皇子的心猛地揪了一下。
“太师……”
“别说话,听朕说。”
三皇子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
林燃抬起头,看着天上的太阳。阳光很暖和,照在脸上,暖洋洋的。
“朕这辈子,活了六十多年,经历的事比别人十辈子都多。朕从一个大都城的戍卒开始,一步一步走到今天。打过仗,治过国,杀过人,也救过人。朕做过对的事,也做过错的事。朕有过遗憾,也有过满足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朕今天想跟你说的,是朕这辈子最深的几个感悟。”
三皇子的身子微微前倾。
“第一个,永远不要忘记百姓。”
林燃转过头,看着三皇子。
“百姓是国家的根本。没有百姓,就没有国家。你当皇帝的,住的是百姓盖的房子,穿的是百姓织的布,吃的是百姓种的粮。你的权力,是百姓给的。你的一切,都是百姓给的。”
他的声音变得很认真。
“所以,你做任何决定之前,都要想一想,这个决定对百姓有没有好处。老百姓能不能吃饱饭,能不能穿暖衣,孩子能不能读上书,病了能不能看上大夫。这些事,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三皇子点了点头。
“第二个,永远不要停止学习。”
林燃指了指院子里的桂花树。
“朕年轻的时候,以为自己什么都懂。后来才发现,自己什么都不懂。这个世界太大了,太复杂了,一个人的一辈子,连它的一个角落都看不完。所以,你要永远保持学习的劲头。读万卷书,行万里路,格物致知,永无止境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朕见过很多人,年轻的时候很聪明,很有本事,但后来不学了,就停滞了,最后被时代甩在了后头。你不要学他们。”
“第三个,永远不要害怕犯错。”
林燃的声音变得很轻。
“人非圣贤,孰能无过?朕这辈子,犯过很多错。打过败仗,用过错的人,做过错误的决定。但朕从来没有因为害怕犯错而不敢做事。犯错不可怕,可怕的是犯了错不改,或者因为害怕犯错而什么都不做。”
他看着三皇子。
“你记住,犯错是成长的代价。你做得越多,犯的错就越多。但只要你从错误中学习,下次不犯同样的错,你就会越来越强。”
三皇子的眼眶红了,但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“太师,儿臣记住了。每一句话都记住了。”
“陛下,朕再跟你说一个道理。”
“太师请说。”
“治天下最重要的是什么?是武力吗?是财富吗?是权术吗?”
林燃摇了摇头。
“都不是。治天下最重要的是治人心。”
他站起来,背着手在院子里走了几步。
“武力可以征服领土,但征服不了人心。你拿刀架在别人脖子上,他嘴上服你,心里不服。等你刀一放下,他就反了。财富可以收买人心,但收买不了真心。你给钱的时候他跟着你,等你不给了,他就走了。权术可以控制人,但控制不了人。你算计他,他也算计你,到头来谁也信不过谁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三皇子。
“只有真心,才能换来真心。你对百姓好,百姓就对你好。你尊重百姓,百姓就尊重你。你把他们当人看,他们就把你当皇帝看。这就是‘治心为上’的道理。”
三皇子站起来,走到林燃面前,扑通一声跪下。
“太师,儿臣记住了。儿臣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,让这个世界因为儿臣的存在而变得更好。”
林燃看着他,嘴角露出一丝欣慰的微笑。
“起来吧。”
三皇子站起来,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
“太师,您……”
“朕没事。”林燃打断他,“朕只是想跟你说说话。说完了,你回去吧。”
“太师,儿臣再陪您一会儿。”
“不用。”林燃摆了摆手,“朕想一个人待会儿。”
三皇子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终还是没说出来。他深深鞠了一躬,转身走了。
走到院门口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林燃站在桂花树下,背对着他,双手背在身后,腰板挺得笔直。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,像碎金子一样。
三皇子擦了擦眼泪,大步走了。
林燃一个人站在院子里,听着三皇子的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从怀里掏出那缕温暖。
温暖已经很微弱了,若有若无的,像一缕即将散去的烟。但他能感觉到它,贴在心口,还在努力地温暖着他。
“我教给三皇子的一切,他都记住了。”他喃喃自语,“他是一个好学生,也是一个好皇帝。朕可以放心了。”
他把那缕温暖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
胸闷又来了。他没有深吸气,只是静静地站着,感受着那压在心口的重量。
风吹过来,吹动了他花白的头发。桂花树的枯枝在风中微微颤抖,发出沙沙的响声,像是在说话。
林燃听着那声音,嘴角露出一丝笑意。
他转过身,拄着拐杖,慢慢走回了屋里。
桌上放着那三本书——《电学初探》《铁路图说》《火器终论》,已经被李铁拿走了。桌上空荡荡的,只剩下一盏油灯和一杯凉茶。
他坐下来,从怀里掏出那缕温暖,放在手心里。
温暖在一点一点地消散。
他知道,快了。
快了。
远处的格物院工坊里,叮叮当当的声音还在响。
那些年轻工匠们不知道,他们的太师刚刚把最后的教诲留给了皇帝。他们不知道,他们的太师的时间已经到了最后的时刻。
但没关系。
他们只需要继续干活。
炉子不灭,活不停。
那就够了。
林燃闭上眼睛,嘴角的笑意没有散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