霜雪未消,提刑司大堂内却已人声鼎沸。
今日乃是云蘅主持的“验尸大会”,这是她升任代理主官以来首次召集全司仵作、狱医与刑官共议案情,众人心中皆有疑虑——一个女子,能有何真才实学?
吴承泽身着绯红官服,端坐上位,嘴角噙着一丝冷笑,目光时不时扫向立于堂前的云蘅。
他早已料到她不会善罢甘休,只是没想到竟会如此大胆,公然召集众人当面质询。
云蘅一身素袍,神情沉静如水,手中一卷卷宗在案桌上缓缓展开。
她抬眼环视四周,目光所及之处,皆是或怀疑、或不屑的脸色。
但她没有丝毫迟疑,只轻声道:“诸位同僚,请看此图。”
她将三具焚尸的骨痕比对图高高举起,图上用朱砂笔清晰勾勒出指骨上的痕迹,每一道都与铁指铐留下的印记完全吻合。
“这三具尸体,皆为孩童之骨。生前遭受铁指铐反复夹击,指节骨折变形,甚至有两具尸骨掌心处残留金属碎屑。”她语调平稳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而铁指铐,早在十年前便被朝廷明令禁用。”
堂中一阵骚动,几位年长的仵作皱起眉头,低声议论起来。
吴承泽冷哼一声:“你口口声声说铁指铐,可有物证?若无实物,岂非空口白话?”
“有。”云蘅从袖中取出一枚骨笛碎片,轻轻放在案上,“这是我在焚尸现场发现的残片之一。我以骨笛测试,指骨共振频率与此一致。若诸位不信,可当场验证。”
她取出一支细长骨笛,吹出一串低音,堂中一具陈列的孩童指骨竟微微震颤起来,发出细微共鸣。
全场寂静。
一名须发皆白的老仵作缓缓起身,走近那根指骨,眼中透出震惊:“这……这是骨音比对法?从未听闻,也未曾见过……但方才亲眼所见,确有其事。”
吴承泽脸色阴沉,正欲开口,忽听一人厉声喝道:“妖言惑众!不过是些旁门左道,岂能作为呈堂证供?”
说话之人正是独眼刘,他站在堂侧,怒目而视,显然是想扰乱气氛,让这场验尸大会不了了之。
“刘头说得对,旁门左道不能定罪。”云蘅神色不变,目光却锋利如刃,“但若是有人蓄意掩盖真相,销毁证据,纵火烧尸,那就是欺君之罪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陡然提高:“昨夜,我在废弃牢房中发现了大量焚烧后的骨灰,与三具焚尸的残留物完全一致。更有铁指铐残片藏匿其中。吴大人,您敢不敢解释一下,为何这些已被禁用的刑具,会在刑部大牢中出现?”
吴承泽面色一变,却仍强撑镇定:“刑部之事,不归你管。”
“不错,刑部确实不归我管。”云蘅淡淡一笑,“但焚尸案归提刑司管。如今三命未查清,证据却被毁。你说,该不该查?”
她这话一出,不少狱医与仵作纷纷点头。
他们虽身份卑微,但都是吃这碗饭的,自然明白此事若不彻查,今后谁还敢信验尸结论?
吴承泽沉默片刻,终是冷冷一笑:“好得很。你要查,那就查个清楚。不过,莫要查到最后,连你自己都脱不了干系。”
云蘅不怒反笑,从容道:“若有证据指向我,我也愿接受律法审判。但现在,我只希望各位同僚能秉持良知,公正验骨。”
她转身面向众人,拱手行礼:“今日验尸大会,不是为了争权夺势,而是为了查明真相。若大家愿意协助,明日我将在验骨堂公开所有记录,并邀请御史台列席监审。”
此言一出,众人更是一片哗然。
请御史台介入,等于将此案彻底推到了朝堂之上,不再是提刑司内部事务。
吴承泽终于坐不住,霍然起身:“你这是越权!”
“我只是依法办案。”云蘅回眸看他,眼神清澈却坚定,“我父亲当年也是因‘依法办案’被贬,我今日所做的一切,不过是替他讨一个公道。”
她的话语落下,整个大堂陷入短暂的沉寂。
就在这时,一道轻快的脚步声打破了凝滞的空气。
一个小姑娘悄悄穿过人群,迅速靠近云蘅,趁人不备,将一封信塞进她的袖中。
那是小桃。
云蘅心头微动,面上却不露分毫,待小桃悄然退去后,她才轻轻握紧袖中的密信。
接下来的事,或许会更加凶险。
但此刻,她已无所畏惧。
夜色渐深,风雪渐息。
她站在提刑司门前,望着天边初现的月光,心中已有决断。
她必须找出幕后黑手,无论对方是谁。
因为真相,从来都不是可以被火焚尽的东西。
夜风微凉,云蘅将小桃递来的密信悄悄展开,借着烛火一扫,心头骤然收紧。
“独眼刘夜间常往东角柴房,似有隐秘。”
她将信纸在火上轻轻一燎,化作灰烬,抬眼望向堂中仍在议论纷纷的众人,心中已有决断。
验尸大会虽已落幕,但真正的较量,才刚刚开始。
她未回府,而是径直去了刑部侧门,裴砚早已候在巷口,一袭黑袍隐于夜色中,目光沉稳。
“何事?”他低声问。
“去东角柴房。”
裴砚未再多问,点头应下。
两人一路潜行,绕过提刑司后巷,悄然抵达东角柴房。
柴房破旧,夜风穿梁而过,发出呜咽之声。
云蘅轻轻推开木门,屋内空无一人,唯有堆积如山的干柴。
“他常来此处?”裴砚低声。
“不止。”云蘅目光落在柴堆之后,那里的地砖颜色明显比四周要新,缝隙处还残留着些许焦黑痕迹。
她蹲下身,指尖轻轻一抹,灰烬簌簌而落。
“有人曾在这里烧过东西。”她低声道,眼中泛起冷意。
裴砚会意,二人合力搬开柴堆,果然发现一块可活动的地砖。
轻轻掀起,一道狭窄的暗道显现,阶梯向下延伸,透出一股灼热未散的焦味。
他们沿阶而下,暗室不大,四周墙壁熏得漆黑,地面散落着灰烬与焦骨残片。
最中央,竟堆着数副铁指铐,锈迹斑斑,却仍可辨认出那令人胆寒的形状。
云蘅上前一步,取出随身骨笛,轻轻吹奏。
音波在密闭空间中回荡,那几副铁指铐竟微微震颤起来,发出低沉的嗡鸣。
她眼神一凛。
骨笛共振频率与焚尸骨痕完全一致。
证据确凿。
她将铁指铐一一包裹,封入木盒,交由裴砚带出。
自己则留在暗室中,仔细查看地面灰烬,试图辨认残留骨骼。
就在这时,外头传来脚步声,似有人靠近。
她屏息藏身于角落。
片刻后,独眼刘果然现身,身后跟着两名心腹狱卒。
他们提着火把,神色紧张,低声交谈。
“吴大人交代,柴房不能再用了,明日就换地方。”
“可那些证据……”
“全烧了,一干二净。”
“万一云蘅查出来……”
“哼,她一个女人,能查出什么?”
三人低声笑骂几句,旋即匆匆离去。
云蘅在暗中听得一字不漏,拳头微微握紧。
翌日早朝,朝堂之上,风起云涌。
云蘅身着官服,立于阶前,神情凛然。
她当众取出昨日封存的铁指铐,高举于殿中,声音清冷而坚定:“吴大人,您昨日在验尸大会上质问微臣证据不足,可如今,这些铁指铐就摆在眼前。敢问,您敢不敢让天下人看看,您私藏的刑具?”
吴承泽面色骤变,眼中闪过一丝惊怒,却仍强作镇定:“你从何处得来此物?莫非是栽赃?”
“证据出自东角柴房暗室。”云蘅不疾不徐,“若有疑,可命人前去查验,柴房焦痕未散,骨灰犹存。”
她话音未落,殿中已有御史起身附议,请求彻查。
吴承泽终于坐不住,冷汗从额角滑落,他猛地抬头,望向龙座之上。
皇帝面色沉冷,目光落在那些铁指铐上,许久未语。
而云蘅,静静等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