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陛下,这是这个月的内安全报,您过目。”
影子跪在御书房的地上,双手举着一份薄薄的折子。他穿着一身黑衣,跪在那里像一截黑色的木头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三皇子接过折子,翻开看了看。
“臣只是如实汇报。”影子的声音很平静,没有任何起伏。
三皇子合上折子,看着影子。
“影子,你是大明的盾。俺们能有今天的太平,有你的功劳。”
影子的身子微微动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了平静。
“陛下过奖了。臣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三皇子抬了抬手。
影子站起来,垂手站着,像一根柱子。
三皇子看着他,心里头有些感慨。影子跟了太师几十年,从来都是这个样子。不争功,不邀宠,不结党,不营私。上面让他干什么,他就干什么。干完了,就退到一边,等着下一道命令。
这样的人,太少了。
“影子,朕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“陛下请说。”
“你跟了太师这么多年,有没有想过,将来怎么办?”
“好。朕记住你的话了。”
当天晚上,影子去了格物院。
林燃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,手里握着那缕几乎感觉不到的温暖。看见影子进来,他抬了抬眼皮。
“来了?”
“太师。”影子跪下,磕了一个头。
“起来,别动不动就跪。”林燃摆了摆手,“朕有话跟你说。”
影子站起来,走到林燃面前,站定。
“影子,你跟了俺多少年了?”
“回太师,二十八年。”
“二十八年。”林燃喃喃自语,“快三十年了。比俺儿子还久。”
他看着影子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情。
“影子,俺把对内安全交给你了。俺希望你永远忠于皇帝——不是忠于某个皇帝,是忠于皇帝这个位置。不管谁坐在那个位置上,你都要保护他。”
影子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,只是静静地听着。
“如果将来有人想篡位——不管他是谁,是皇亲国戚也好,是权臣大将也好,是俺的亲儿子也好——你都要阻止他。用你的命去阻止。”
影子的身子猛地一震。
“太师,您……”
“俺不是在试探你。”林燃打断他,“俺是说真的。天下是俺打下来的,俺不能看着它毁在别人手里。你答应俺,不管将来发生什么事,你都要保护好这个天下。”
影子跪下来,重重地磕了三个头,额头磕在青石板上,砰砰作响。
“太师放心,臣用命担保。不管是谁,只要他想毁了这个天下,臣就让他先死在臣的刀下。”
林燃看着他,嘴角露出一丝笑意。
“起来吧。”
影子站起来,额头已经磕破了,血流下来,糊住了半张脸。但他没有擦,就那么站着,血流到嘴角,他也不擦。
“影子,俺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“太师请说。”
“你这辈子,后悔吗?跟着俺,干这些见不得光的事。”
影子沉默了很久。
“太师,臣小时候家里穷,爹妈都死了,臣在街上要饭,差点饿死。是太师把臣捡回来的,给臣饭吃,给臣衣穿,教臣读书识字,教臣本事。臣这条命,是太师给的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臣这辈子,只做一件事——保护大明的安全。臣不后悔。”
林燃看着他,眼眶有些红,但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“好。好。好。”
他连说了三个好字,声音越来越轻。
“你回去吧。”
影子又磕了一个头,转身走了。走到院门口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林燃坐在石凳上,背对着他,双手放在膝盖上,腰板挺得笔直。月光洒下来,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,像铺了一层霜。
他的脚步声很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,但每一步都很稳。
林燃一个人坐在院子里,听着影子的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从怀里掏出那缕温暖。温暖已经很微弱了,几乎感觉不到了。但他知道它还在,贴在心口,像一缕快要散去的烟。
“影子,是一个可靠的人。”他喃喃自语,“有他在,大明的安全就有了保障。”
他把那缕温暖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
胸闷又来了。他没有深吸气,只是静静地坐着,感受着那压在心口的重量。
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,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。院子里很安静,只有风吹过枯枝的声音。
远处的格物院工坊里,叮叮当当的声音还在响。
那些年轻工匠们不知道,在他们的太师心里,大明的安全已经有了保障。他们不知道,有一个叫影子的人,会用命去保护这个天下。
但没关系。
他们只需要继续干活。
炉子不灭,活不停。
那就够了。
林燃睁开眼睛,嘴角露出一丝笑意。
他想起二十八年前,第一次见到影子的情景。那是在应天的街头,一个瘦骨嶙峋的孩子蹲在墙角,眼睛盯着地上的一块馊馒头,想捡又不敢捡。
他走过去,把那孩子拉起来,问他叫什么名字。孩子不说话,只是摇头。他又问,你爹妈呢?孩子还是摇头。
他说,那你就叫影子吧。从今天起,跟着俺。
那孩子点了点头,跟了他二十八年,从没说过一个不字。
风吹过来,吹动了他花白的头发。
远处的工坊里,叮叮当当的声音还在响。
那些声音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
林燃闭上眼睛,嘴角的笑意没有散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