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陛下，臣……臣有罪。”
陈太医跪在御书房的地上，头磕在砖面上，浑身发抖。三皇子正在看于谦送来的奏报，听见这话，手里的折子掉在了桌上。
“说。”
“但是什么？”
“但是臣无力回天。”陈太医的额头抵在地上，不敢抬头，“臣估计……太师的时间不多了。多则一个月，少则……随时都有可能。”
御书房里安静得可怕。
三皇子坐在椅子上，一动不动，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。他看着跪在地上的陈太医，想说点什么，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，发不出声音。
过了很久，他才说了一句：“你退下吧。”
陈太医磕了三个头，退出去了。
三皇子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，手在发抖。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，那双手抖得厉害，怎么都控制不住。
“不会的。”他喃喃自语，“太师不会有事。”
他站起来，冲出御书房，翻身上马，往格物院的方向狂奔。太监和护卫在后面追，喊着“陛下”“陛下”，他什么都听不见，只顾着打马飞奔。
到格物院的时候，天已经快黑了。
三皇子跳下马，踉跄了一下，差点摔倒。他稳住身子，快步走进林燃的院子。
院子里很安静，桂花树的枯枝在风中微微颤抖。屋里的灯亮着，昏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，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温暖。
三皇子推开门，看见林燃躺在床上。
太师瘦了。比上次见的时候瘦了整整一圈，脸上的颧骨高高地突出来，眼窝深深地陷下去，嘴唇发白，没有一点血色。但眼睛还是亮的，看见三皇子进来，嘴角还扯出一个笑。
“来了？”林燃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三皇子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。他跪在床前，握住林燃的手。那只手冰凉冰凉的，骨节突出，青筋暴起，像一截枯树枝。
“太师……您……”
“别哭。”林燃打断他，声音虽然轻，但语气很稳，“朕还没死呢。”
三皇子擦了擦眼泪，但眼泪怎么都擦不干净，擦了又流，流了又擦。
“太师，陈太医说您……”
“陈太医那个庸医，就会吓唬人。”林燃笑了笑，“不过他说得对，朕的时间确实不多了。”
“太师！”
“别说话，听朕说。”林燃握了握三皇子的手，“陛下，不要难过。朕这辈子，值了。”
他看着屋顶的房梁，眼神有些恍惚。
“朕从一个戍卒做起，推翻了大元，建立了新朝。朕让老百姓吃饱了饭，穿暖了衣，读上了书。朕建了格物院，造了火车、铁甲舰、蒸汽机。朕培养了你，把天下交给了你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朕做了朕能做的一切。朕没有遗憾。”
三皇子跪在床前，哭得说不出话来。
林燃从怀里掏出那枚玉佩。
玉佩几乎完全碎裂了。原本就只剩下指甲大的一小块，现在上面布满了裂纹，密密麻麻的，像一张随时都会散架的蜘蛛网。只剩最后一丝连接着，维持着它最后的形状。
但蓝光从裂缝中涌了出来。
不是以前那种微弱的、若有若无的光，而是强烈的、耀眼的蓝光。蓝光从玉佩的裂缝中倾泻而出，将整个房间照成了蓝色。墙壁是蓝的，屋顶是蓝的，三皇子的脸也是蓝的。
三皇子愣住了，眼泪都忘了流。
“太师，这是……”
“这块玉佩，带朕来到了这个时代。”林燃的声音很轻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，“现在，它要带朕回去了。”
“回去？回哪里？”
林燃没有回答。他看着手里的玉佩，蓝光在他的手心里跳动，像一颗活的心脏。
三皇子拼命点头，眼泪掉在林燃的手背上。
“太师，儿臣记住您的话了。每一句都记住了。儿臣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，让这个世界因为儿臣的存在而变得更好。”
林燃看着他，嘴角露出一丝欣慰的微笑。
“好。好。好。”
他连说了三个好字，声音越来越轻。
“你回去吧。朕想一个人待会儿。”
“太师，儿臣想再陪您一会儿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林燃摇了摇头，“你在这里，朕没法安静。回去吧。”
三皇子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最终还是没说出来。他站起来，深深鞠了一躬，转身走了。
走到门口，他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林燃躺在床上，手里握着那块发着蓝光的玉佩，蓝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，把他的面容映得像一尊玉雕。
三皇子擦了擦眼泪，大步走了。
林燃一个人躺在黑暗里，只有玉佩的蓝光在闪烁。
蓝光很亮，把整个房间照得像白昼一样。但它并不刺眼，反而很柔和，像月光，像湖水，像他年轻时在大都城外看到的那种黎明前的微光。
他把玉佩举到眼前，看着那些裂缝。
“我的身体在衰老，玉佩也在碎裂。”他喃喃自语，“它们都在提醒朕，时间不多了。”
他把玉佩贴在胸口，感受着那温暖。
胸闷又来了，比以前更重了。呼吸也变得困难，每一次吸气都要用很大的力气。但他没有慌张，只是静静地躺着，感受着身体的每一点变化。
“但在走之前，朕还有最后几件事要做。”
他撑着身子坐起来，靠在床头上。动作很慢，每动一下都要喘口气，但他还是坐起来了。
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本子，翻开，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这是他的最后一份研究计划——电气实验室的下一步方向、铁路网的远景规划、火器的终极设想。
他要写完它。
他拿起笔，手抖得厉害，笔尖在纸上晃来晃去，但他还是努力地写。
写一个字，停一下，喘口气。再写一个字，再停一下，再喘口气。
蓝光在他手心里跳动，照亮了纸上的字。
远处的格物院工坊里，叮叮当当的声音还在响。那些年轻工匠们不知道，他们的太师正在写他这辈子最后一份研究计划。他们不知道，他们的太师的时间已经到了最后的时刻。
但没关系。
他们只需要继续干活。
炉子不灭，活不停。
那就够了。
林燃写完最后一个字，放下笔，长出一口气。
蓝光在黑暗中闪烁，一下，一下，像心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