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燃醒来的时候，天还没亮。
蓝光已经暗下去了，不像昨夜那样强烈，只剩下一层淡淡的微光，在玉佩的裂缝间缓缓流动，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河流。他把玉佩握在手心，感受着那最后的温度。
该做的事，还没做完。
“来人。”他的声音很轻，但门外的护卫还是听见了。
“太师？”
“去请三皇子、李铁、影子。朕要见他们。”
护卫愣了一下，但没敢多问，转身跑了。
第一个到的是李铁。
他住在格物院里，离林燃的院子最近。进来的时候，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长衫，头发也没梳，显然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的。
“太师，您找臣？”
“坐。”林燃指了指床边的椅子。
李铁坐下，看见林燃的脸色，心里一沉。比昨天又差了些，白得像一张纸，眼窝深得能放下一个鸡蛋。但眼神还是亮的，亮得让人不敢直视。
“李铁，朕把格物院交给你了。”林燃开门见山，“朕希望你继续办好它，培养更多的人才，研发更多的技术。”
李铁的眼眶红了。
“太师，臣……”
“别哭。”林燃打断他，“朕还没死。朕的那三本书，《电学初探》《铁路图说》《火器终论》，你要好好保管。那是朕留给格物院的最后遗产。”
李铁使劲点了点头，眼泪还是掉下来了。
“臣一定好好保管，一代一代传下去。”
林燃看着他，嘴角露出一丝笑意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太师请说。”
“格物院的炉子，不能灭。”林燃的声音很轻，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，“朕不管你用什么办法，炉子不能灭。朕走了之后，炉子要是灭了，朕做鬼也不会放过你。”
李铁跪下来，重重地磕了三个头。
“太师放心，炉子不会灭。臣用脑袋担保。”
第二个到的是影子。
他进来的时候没有声音，像一缕烟飘进来。跪在床前，一言不发，只是看着林燃。
“影子，朕把大明的安全交给你了。”林燃看着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，“朕希望你永远忠于皇帝，保护大明不受任何威胁。”
“臣知道。”影子的声音很平静，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。
“接下来，朕需要你帮朕做一件事。”林燃的声音压低了，“朝中有一些隐患，朕要在走之前清除。”
影子的眼神变了一下，但很快恢复了平静。
“太师说，杀谁？”
林燃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纸条，递给他。影子接过去，看了一眼，折好，收进怀里。
“臣明白了。”
“去吧。”
影子又磕了一个头，转身走了。他的脚步声很轻，轻得几乎听不见，但每一步都很稳。
最后一个到的是三皇子。
他进来的时候，天已经蒙蒙亮了。晨光从窗户里透进来，照在林燃苍白的脸上，给他添了几分生气。
“太师，您找儿臣？”
“坐。”林燃指了指床边的椅子。
三皇子坐下，看着林燃。太师的气色比昨天好了一些，不知道是晨光映的，还是回光返照。但他不敢往那方面想。
“陛下，朕叫你过来，是想跟你说几句话。”林燃的声音很轻，但很稳，“朕走了之后，不要难过。想朕没有用，想天下百姓才有用。”
三皇子的眼泪又要掉下来，但他忍住了。
“朕把天下的未来交给你了。朕相信你能做好。你比朕强，你比朕会治天下。朕走了之后，这个天下只会越来越好。”
“太师……”
“别说话，听朕说完。”林燃打断他，“朕还有几件事要做。在朕走之前，朕要把朝中的隐患清一清。朕不能把这个烂摊子留给你。”
三皇子的身子一震。
“太师，什么隐患？”
“你不用管。”林燃摇了摇头，“朕会让影子去办。你只管当你的皇帝，把国家治理好。脏活累活，朕来干。”
三皇子的眼泪终于没忍住，掉了下来。
“太师，您都这样了，还想着这些事……”
“朕不把这些事做完，走得不踏实。”林燃的声音很轻，但很坚定，“朕这辈子，做什么事都有始有终。这件事也一样。”
三皇子握住林燃的手，哭得说不出话来。
林燃没有抽回手，就那么让他握着。
过了很久，三皇子才止住眼泪，抬起头，看着林燃。
“太师放心，儿臣一定治理好这个天下。不让您失望，不让天下的百姓失望。”
林燃看着他，嘴角露出一丝欣慰的微笑。
“好。好。好。”
他连说了三个好字，声音越来越轻。
走到门口，他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林燃躺在床上，晨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，他的嘴角还带着那一丝微笑，安详得像一个睡着了的孩子。
三皇子擦了擦眼泪，大步走了。
林燃一个人躺在晨光里。
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。蓝光已经很微弱了，若有若无的，像一缕即将散去的烟。但玉佩还是温热的，贴在手心里，还是那么温暖。
他把玉佩贴在胸口，闭上眼睛。
三件事，都交代完了。
格物院交给了李铁，安全交给了影子，天下交给了三皇子。
三个人都答应了。
他可以放心了。
“还有最后一件事。”他喃喃自语，“朝中的隐患，要清掉。”
他睁开眼睛，看着屋顶的房梁。房梁是木头的，年头久了，颜色发黑，上面有虫蛀的痕迹。
他想起三十多年前，在大都戍卒营里，住的房子比这破多了。屋顶漏雨，墙壁透风，地上全是泥。但他从来没有觉得苦，因为他知道，那些苦是暂时的，总有一天会过去。
现在，所有的苦都过去了。
剩下的，只有甜。
林燃嘴角露出一丝笑意，闭上眼睛。
晨光越来越亮，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，像镀了一层金。
远处的格物院工坊里，叮叮当当的声音还在响。那些年轻工匠们不知道，他们的太师刚刚把格物院交给了李铁。他们不知道，他们的太师在生命的最后时刻，还在想着怎么替皇帝清扫障碍。
但没关系。
他们只需要继续干活。
炉子不灭，活不停。
那就够了。
林燃听着那叮叮当当的声音，嘴角的笑意更深了。
他想起老周，想起赵四，想起陈虎，想起老孙头。他们都在等他。
快了。
快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