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鲁台到达赫图阿拉的时候,正赶上女真的祭天仪式。
七十一岁的老人,骑了一个多月的马,骨头都快散架了。但进城之前,他还是挺直了腰板,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官服,把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他是大明的使者,不能给大明丢人。
猛哥帖木儿亲自到城门口迎接。
老头比阿鲁台还大几岁,快七十了,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褶子像刀刻的,走路要人扶。但看见阿鲁台,还是挣开搀扶的人,颤颤巍巍地迎上来。
“阿鲁台大人,好久不见。”
“猛哥帖木儿大人,好久不见。”阿鲁台抱拳行礼,“您老身体还好?”
“不好,快死了。”猛哥帖木儿苦笑,“不过死之前还能见你一面,也算值了。”
两人寒暄了几句,猛哥帖木儿把阿鲁台请进了城。
阿鲁台注意到,赫图阿拉城比上次来的时候大了不少。城墙加高了,护城河挖深了,城头上还架着几门铁炮。虽然那几门炮是大明淘汰下来的旧货,但摆在那里,看着也挺唬人。
城里的兵也多了。上次来的时候,街上走的都是老百姓,偶尔看见几个兵,也是松松垮垮的。现在不一样了,街上巡逻的兵一队接一队,腰板挺得直,走路带风,看着精气神就不一样。
阿鲁台心里头有数了。
晚上,猛哥帖木儿设宴款待阿鲁台。
烤全羊、烈酒、马奶子,摆了满满一桌子。女真的头领们坐了两排,一个个喝得脸红脖子粗,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。
阿鲁台坐在猛哥帖木儿旁边,一边喝酒一边观察。他注意到,坐在猛哥帖木儿下首的一个中年人,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,也没怎么笑。别人喝酒吃肉的时候,他只是端着酒杯,若有所思地看着阿鲁台。
这个人三十来岁,身材魁梧,方脸大耳,一双眼睛又亮又冷,像冬天的狼。他穿着一身黑色皮袍,腰间挂着一把弯刀,刀鞘上镶着宝石,看着就价值不菲。
“这位是……”阿鲁台问。
猛哥帖木儿的脸色变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了笑容:“这是俺的儿子,董山。”
董山站起来,对着阿鲁台抱了抱拳,算是行过礼了。没有跪,没有磕头,甚至连腰都没弯。
“大明的使者,远道而来,辛苦了。”董山的声音很沉,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。
“不辛苦。”阿鲁台笑了笑,“俺们大明皇帝派俺来,是想跟女真的朋友们叙叙旧,谈谈生意。”
董山的嘴角扯了一下,不知是笑还是冷笑。
第二天,阿鲁台单独跟董山见了一面。
两人坐在董山的帐篷里,面前摆着茶和点心。帐篷很大,地上铺着厚厚的毡毯,四壁挂着刀剑和弓箭,一股皮革和铁锈的味道。
“董山大人,俺们开门见山。”阿鲁台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“俺们大明不想跟女真打仗。俺们想跟女真做朋友,做生意。你有什么要求,尽管提。”
董山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阿鲁台大人,俺们女真已经向大明朝贡了,年年不断。俺们还要做什么?”
“不用做什么。”阿鲁台放下茶杯,“俺们大明只想确认一件事——女真是不是真心跟大明做朋友?”
董山的眼神变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了平静。
“阿鲁台大人,俺们女真是不是真心,要看大明怎么做。”他的声音很慢,每个字都像是掂量过的,“俺们女真需要铁器,需要粮食,需要布匹。但互市上能换到的东西太少了,价格也太高了。俺们的族人冬天连口铁锅都用不上,只能吃夹生饭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俺希望大明增加铁器和粮食的出口量,降低价格。”董山盯着阿鲁台的眼睛,“俺们女真不是叫花子,俺们有人参、貂皮、东珠、良马,可以换。俺们只想公平交易。”
阿鲁台点了点头:“这些要求,俺会向俺们皇帝转达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董山的声音压低了,“俺们女真需要一个出海口。俺们想跟南洋的商人直接做生意,不用经过大明的手。”
阿鲁台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出海口。
女真要出海口,不是为了做生意,是为了造船。造了船,就能出海,出了海,就能绕过明军的封锁,跟外头的势力勾结。
但他脸上没有任何变化,只是笑了笑:“董山大人,这件事俺做不了主。俺回去请示俺们皇帝,有了结果再通知你。”
阿鲁台在赫图阿拉待了五天。
这五天里,他借着跟猛哥帖木儿叙旧的机会,把女真的军事实力摸了个大概。
女真的军队比以前强了不止一倍。兵多了,以前能打仗的不过几千人,现在拉出来能有一两万。装备也好了,虽然火器不多,但弓箭和刀剑都是精铁打造的,比以前那些破铜烂铁强多了。训练也跟上了,董山从明军那边学了不少练兵的法子,虽然学得不太像,但比女真以前那种野路子强。
阿鲁台把这些情况一一记在心里,准备回去之后向三皇子汇报。
离开赫图阿拉的那天,猛哥帖木儿亲自送到城外。
老头握着阿鲁台的手,眼眶红红的。
“阿鲁台大人,俺老了,快不行了。俺的儿子董山,年轻气盛,不懂事。你回去告诉大明皇帝,俺们女真永远是大明的藩属,世世代代不敢忘。”
阿鲁台看着他的眼睛,从那浑浊的眼底看到了一丝真诚,也看到了一丝无奈。
“猛哥帖木儿大人,您放心,俺会把您的话带到的。”
他翻身上马,带着随从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走出一段路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赫图阿拉城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高大,城头上站着一个人,穿着黑色皮袍,腰间挂着弯刀,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。
是董山。
阿鲁台转回头,打马快跑。
一个半月后,阿鲁台回到了南京。
他没来得及回驿馆换衣服,直接进了宫,跪在御书房的地上,把出使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。
“董山这个人,不简单。”阿鲁台的声音很沉,“他表面上对大明恭顺,但心里头有自己的算盘。他要出海口,不是为了做生意,是为了造船。造了船,他就能绕过咱们,跟南洋的人勾结。”
三皇子的脸色很不好看。
“朕知道了。你辛苦了,回去休息吧。”
阿鲁台磕了个头,退出去了。
消息传到格物院,是当天晚上。
影子站在林燃床前,把阿鲁台出使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。董山的态度、女真的军力、出海口的要求,一字不漏。
林燃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影子,去请陛下过来。”
三皇子到的时候,林燃正靠在床头,手里握着那块已经几乎看不见蓝光的玉佩。
“太师,您找儿臣?”
“陛下。”林燃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女真在变强。俺们不能掉以轻心。”
“儿臣知道。”
“俺们要在东北的边境上保持足够的兵力,同时继续用外交手段稳住他们。”林燃看着三皇子的眼睛,“董山要出海口,不能给。铁器和粮食,可以多给一些,但不能给太多。他强了,就是俺们的麻烦。”
三皇子点了点头。
“还有。”林燃的声音更轻了,“猛哥帖木儿活不了多久了。他死了之后,董山就没人管了。到那时候,才是真正麻烦的时候。”
“儿臣明白。”
林燃看着三皇子,嘴角露出一丝笑意。
“陛下,朕相信你能处理好这件事。你比朕强。”
三皇子的眼眶红了,但他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