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陛下,出大事了。”
影子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,但他跪在御书房地上的速度比平时快了许多。三皇子正在跟于谦商量增兵东北的具体数字,看见影子进来,心里头咯噔了一下。
影子从来不会在白天出现。他永远是夜里来,夜里走,像一缕烟。白天出现,说明事情急到了不能再等的地步。
“说。”
影子从怀里掏出一封拆开的信,双手举过头顶。三皇子接过去,展开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。
信是用蒙古文写的,旁边附了汉文翻译。字迹潦草,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三皇子的眼睛上。
“董山致巴图鲁兄:大明欺我女真太久,互市不公,铁器不给,边军欺我边民。弟欲与兄联合,共抗大明。兄若有意,请派人来赫图阿拉一晤。弟当备好酒好肉,与兄痛饮,共商大计。”
信的末尾,盖着董山的私印。
三皇子的手在发抖。
“这封信,什么时候截获的?”
“昨夜。”影子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,“送信的是董山的亲信,骑快马往北边去了。臣的人在驿站把他截住了,信抄了一份,原件放回去了,让他继续送。”
“为什么放回去?”
“因为臣想看看北边的回复。”影子说,“放长线,钓大鱼。”
于谦接过信看了一遍,脸色也变得很难看。
“陛下,董山这是要跟极北联合对付咱们。巴图鲁这个人臣听说过,脱脱木儿的儿子,四十来岁,勇猛好战,在草原上很有威望。他们俩要是联起手来,东北的麻烦就大了。”
三皇子深吸了一口气,强压住怒火。
“于先生,传旨,召兵部的人来议事。”
半个时辰后,御书房里坐满了人。兵部尚书、侍郎、几个经验丰富的老将,还有于谦和李铁。李铁是被三皇子特意叫来的,因为打仗不光靠人,还靠火器。
“诸位,女真的董山和极北的巴图鲁要联合对付朕们。”三皇子的声音很沉,“朕们不能等他们准备好了再动手。朕要主动出击。”
兵部尚书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臣,打过仗,有经验,但胆子小。他小心翼翼地说:“陛下,女真和极北联合,兵力可能达到五万以上。咱们在东北的驻军只有一万多,兵力悬殊……”
“所以朕要从全国调兵。”三皇子打断他,“从京营、从山东、从直隶,调五万精锐北上。加上东北的一万多,总兵力六万多,跟他们兵力相当。”
“陛下,六万大军的粮草、军饷、弹药……”兵部尚书的额头上冒汗了。
“户部会解决。”三皇子看向于谦。
于谦点了点头:“臣已经算过了,够。”
李铁站起来:“陛下,臣说几句。火器方面,京营的火器营已经全部换装了新型后膛炮和燧发火铳。女真和极北的人马虽然多,但他们没有火器,顶多有几门旧炮。在火器上,咱们占绝对优势。”
三皇子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具体说说。”
“后膛炮的有效射程是五百步,开花弹能炸一片。女真和极北的骑兵冲锋,最多冲到两百步就会被炸散。燧发火铳的有效射程是一百步,排枪齐射,一轮能打死几百人。他们冲到跟前的时候,已经死得差不多了。”
李铁顿了顿。
“臣不是夸口,只要地形选对了,一万火器兵能挡住三万骑兵。”
三皇子点了点头,看向兵部尚书:“选好决战地点了吗?”
“臣选了几个地方,都在辽东的山地地带。”兵部尚书在地图上指了几个位置,“山地地形不利于骑兵冲锋,对咱们有利。”
“先锋呢?谁当先锋?”
兵部尚书想了想:“臣推荐一个人——李成梁。今年三十八岁,辽东本地人,从小跟女真人打交道,熟悉地形,也熟悉他们的打法。勇猛善战,手下的兵也练得好。”
“李成梁。”三皇子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“朕听说过他。传旨,让他到京城来,朕要亲自见见他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散会后,三皇子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,把那封截获的信又看了一遍。
董山致巴图鲁兄。
兄。
叫得真亲热。
三皇子冷笑了一声,把信折好,收进了抽屉里。
消息传到格物院,是当天晚上。
影子站在林燃床前,把联军形成、三皇子的部署、李成梁被任命为先锋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。女真和极北要联合,五万以上兵力,大明调兵六万,火器占绝对优势。
林燃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联军终于形成了。”他喃喃自语,“这是东北边疆面临的最大威胁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但眼神很亮。
“但俺们的火器可以碾压他们。”
影子没有说话,只是安静地站着。
三皇子来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他坐在林燃床边,把事情又说了一遍。虽然他知道影子肯定已经汇报过了,但太师要听,他就再说一遍。
“太师,儿臣打算主动出击,不给他们联合的机会。”
林燃摇了摇头。
“陛下,这一仗要打,但不能急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董山和巴图鲁现在只是在商量,还没有真正联合。朕们要是现在就打,反而会让他们抱得更紧。”
“那太师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等。”林燃说,“等他们真正联合了,等他们的兵马聚集在一起了,朕们再打。一锅端,省得以后还要一个个收拾。”
三皇子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林燃看着三皇子的眼睛,“打完之后,要用和平的方式解决问题。朕们打仗是为了赢得和平,不是为了赢得战争。打赢了,该谈的还是要谈,该给的还是要给。让他们觉得跟着大明有肉吃,比跟大明作对划算。”
“太师,儿臣明白了。”
林燃看着三皇子,嘴角露出一丝笑意。
“陛下,朕相信你能打好这一仗。你比朕强。”
三皇子的眼眶红了,但他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“太师,您好好休息。儿臣先回去了。”
林燃点了点头,闭上了眼睛。
三皇子站起来,深深鞠了一躬,转身走了。
林燃一个人躺在黑暗里。
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。蓝光已经彻底看不见了,玉佩也碎成了几块,用一块手帕包着,放在枕边。他把手帕打开,看着那些碎片。每一块都很小,最大的不过指甲盖大,边缘光滑,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的。
他把碎片一块一块地捡起来,放在手心里。
还是温热的。
“联军。”他喃喃自语。
这是他留给三皇子的最后一个大麻烦。解决了这个麻烦,东北边疆就能稳定几十年。几十年后,就算女真和极北再想起来闹事,大明的火器也会比现在更厉害,大明的军队也会比现在更强。
他不担心。
三皇子比他强。
林燃把手帕包好,放回枕边,闭上眼睛。
远处的格物院工坊里,叮叮当当的声音还在响。那些年轻工匠们不知道,在他们的太师心里,一场大战即将在东北打响。他们不知道,有一个人叫董山,有一个人叫巴图鲁,正在密谋对付大明。
但没关系。
他们只需要继续干活。
炉子不灭,活不停。
那就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