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万大军从南京出发的那天,天还没亮。
三皇子骑着马,走在队伍最前面。他穿了一身铁甲,外面罩着战袍,腰间挂着一把宝剑。铁甲很沉,压得他肩膀有些疼,但他没吭声。太师说过,当统帅的要是连这点苦都吃不了,士兵们凭什么跟着你卖命?
于谦骑在他旁边,穿着一身文官常服,跟周围的铁甲格格不入。他是文官,不用穿甲,但三皇子坚持让他跟着,说路上还要听他讲课。
“陛下,您这身甲,会不会太沉了?”于谦小声问。
“沉。”三皇子笑了笑,“但穿着踏实。”
队伍从南京城外的军营出发,沿着官道往北走。五万人,加上辎重车马,队伍绵延十几里。走在最前面的是京营的精锐,火铳兵、炮兵、骑兵,一队接一队,浩浩荡荡。沿途的百姓站在路边看,有人欢呼,有人磕头,还有人往队伍里扔鸡蛋和干粮。
“大明威武!”有人喊。
三皇子转过头,朝那个方向挥了挥手。
第一天走了六十里,天快黑的时候扎营。三皇子的营帐跟普通士兵的一样大,里面只有一张行军床、一张桌子、一把椅子。于谦进来的时候,看见三皇子正坐在桌边啃干粮。
“陛下,您怎么吃这个?”
“士兵吃什么,朕就吃什么。”三皇子咬了一口干粮,嚼了嚼,咽下去,“朕不是来享福的,是来打仗的。”
于谦没再说什么,坐下来,也拿起一块干粮啃。
三皇子没有骑马走在队伍中间,他一直走在最前面。有时候他下马,跟士兵们一起走路,一边走一边聊天。
“你是哪里人?”他问一个扛着火铳的年轻士兵。
“回陛下,俺是山东人。”年轻士兵紧张得声音都在抖。
“山东哪里?”
“青州。”
“青州好地方,朕去过。”三皇子笑了,“你当兵几年了?”
“三年了。”
“打过仗吗?”
“打过。前年跟蒙古人打过一仗,在宣府。”
“怕不怕?”
年轻士兵想了想,说:“打仗的时候不怕,打完了想起来怕。”
三皇子哈哈大笑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消息在队伍里传开了:皇帝跟俺们一起吃干粮,一起走路,一起聊天。士兵们的士气一下子高涨起来。走路有劲儿了,扛枪也不觉得沉了。
“陛下都跟俺们一样吃苦,俺们还有什么好说的?”
“就是!跟着这样的皇帝打仗,死了也值!”
行军的第十天,于谦在营帐里给三皇子上了一课。
“陛下,打仗要记住三件事。”于谦在地上画了一张草图,“第一,知己知彼。要知道自己的实力,也要知道敌人的实力。不能轻敌,也不能畏敌。”
三皇子点了点头。
“第二,以己之长攻敌之短。俺们的长处是火器,射程远,威力大。敌人的长处是骑兵,速度快,冲击力强。俺们不能跟敌人比速度,要比射程。在敌人冲到跟前之前,用火器把他们打散。”
“第三呢?”
“后勤是生命线。”于谦指着草图上的一条线,“五万大军,每天要吃掉多少粮食?马要吃多少草料?火铳要消耗多少弹药?这些东西要是断了,仗就没法打了。”
三皇子认真地把这三条记在了本子上。
“于先生,朕记住了。”
与此同时,李成梁率领的一万先锋已经先一步到达了辽东。
李成梁今年三十八岁,辽东本地人,从小在边境长大,跟女真人打过无数次交道。他个子不高,但很结实,一张方脸被风吹得粗糙发黑,一双眼睛又亮又冷。
他选定的决战地点在辽东的一处山地隘口,叫铁背山。两座山夹着一条狭长的山谷,山谷最窄的地方只有几十丈宽,两边都是陡坡。
“就是这里了。”李成梁站在山坡上,指着下面的山谷,“女真和极北的骑兵要从北边往南边打,必须经过这个隘口。俺们把火铳兵和火炮架在两边的山坡上,他们从底下过,就是活靶子。”
他手下的将领们看了看地形,纷纷点头。
“挖壕沟,筑土墙,架火炮。”李成梁下令,“五天之内,工事要完成。”
一万士兵立刻动了起来。挖土的挖土,搬石的搬石,砍树的砍树。山坡上很快就挖出了一道道壕沟,壕沟前面堆起了土墙,土墙后面架起了火炮。
一个月后,五万大军到达了辽东。
三皇子站在铁背山的山顶上,俯瞰着下面的山谷。山谷很长,一直延伸到北边的草原。山谷最窄的地方,两边的山坡上已经筑好了工事,火炮一排排地架着,黑黝黝的炮口对着山谷。
“这就是朕们的战场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但眼神很亮。
于谦站在他旁边,看着下面的地形,点了点头:“陛下,李成梁选的地方不错。在这里打仗,咱们占了地利。”
李成梁走过来,单膝跪地:“陛下,末将已经把工事修筑完毕。火铳兵五千,炮兵两千,骑兵三千,全部就位。只等敌军前来送死。”
三皇子看了他一眼。这个人说话硬气,眼神也硬气,一看就是个能打仗的。
“起来。”三皇子说,“朕相信你。”
李成梁站起来,退到一边。
三皇子站在山顶上,望着北边的方向。那边是草原,是女真和极北的领地。董山和巴图鲁的联军,正在某个地方聚集。
他不知道他们有多少人,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来。
但他知道,他们一定会来。
“辽东,俺们到了。”三皇子喃喃自语,“从这里开始,俺们要与联军决一胜负。”
风吹过来,吹动了他战袍的下摆。
远处的山坡上,士兵们还在挖壕沟、筑土墙、架火炮。号子声、锤击声、吆喝声混在一起,在山谷里回荡。
三皇子听着那些声音,心里头想起了太师。
太师说过,打仗不是靠一个人,是靠所有人。统帅再厉害,士兵不行,也是白搭。士兵再厉害,后勤跟不上,也是白搭。
他把能做的都做了。兵练好了,火器配齐了,粮草备足了,地形选对了。
剩下的,就看士兵们的了。
他相信他们。
就像太师相信他一样。
三皇子转过身,走下山坡。他的铁甲在阳光下闪着光,每一步都走得很稳。
北边的草原上,风卷着沙尘,遮天蔽日。
战马在嘶鸣,刀剑在闪光,号角在远方吹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