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了。
太阳从东边的山岭后面爬上来,金色的光照在铁背山上,把整个阵地镀了一层金。但山谷里还是阴暗的,雾气还没散尽,像一层薄纱笼罩着那条狭窄的通道。
三皇子站在山顶,手按着剑柄,一动不动。
“陛下,他们来了。”李成梁的声音很平静。
三皇子没有说话,只是盯着北边的方向。
地平线上,出现了一条黑线。黑线越来越粗,越来越宽,像潮水一样从北边涌过来。马蹄声如雷鸣,弯刀在晨光中闪闪发光,旌旗遮天蔽日。
董山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,冲在队伍的最前面。他穿着一身铁甲,头上戴着铁盔,手里举着弯刀,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嚎叫。身后是数千骑兵,铺天盖地,像一股黑色的洪流,涌向隘口。
“杀——”
嚎叫声震得山谷嗡嗡响。
三皇子的手心全是汗,但他的声音很稳。
“传令,火器营准备。”
令旗挥动。两侧高地上的火铳兵同时端起了火铳,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山谷。炮手们点燃了火把,站在火炮旁边,等着命令。
骑兵越来越近。三百步,两百五十步,两百步。
“放!”
令旗猛地挥下。
“轰——”
两侧高地上的后膛炮同时开火。几百颗实心铁弹和开花弹呼啸着飞出去,砸进骑兵群里。实心铁弹像保龄球一样滚过地面,把经过的骑兵连人带马撞得血肉横飞。开花弹在骑兵群中炸开,弹片四溅,火光冲天,碎片像雨点一样打在周围的骑兵身上。
一个开花弹在董山前方几十步的地方炸开,碎片削掉了旁边一个骑兵的脑袋。那骑兵的身体还骑在马上,又跑了几步才栽下来。
董山的脸被碎片划了一道口子,血流下来糊住了半只眼睛。但他没有停,反而加快了速度。
“冲!冲进去!”
骑兵们嚎叫着,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。
一百五十步。
“火铳,放!”
两侧高地上的火铳兵同时扣动了扳机。
“砰——”
几千支燧发火铳同时开火,枪声连成一片,震得人耳朵嗡嗡响。铅弹像暴雨一样倾泻而下,打在骑兵群里,像割麦子一样把最前面的一排撂倒。
战马嘶鸣,骑兵惨叫,尸体和伤者滚了一地。
但后面的骑兵还在往前冲。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,跳过倒地的战马,挥舞着弯刀,嚎叫着冲向隘口。
一百步。
“第一排,退!第二排,上!放!”
火铳兵们轮换射击,前排打完后退装弹,后排上前继续射击。枪声一刻不停,铅弹一刻不停。
骑兵的冲锋速度明显慢了下来。每前进一步,都要付出几十条人命的代价。山谷里堆满了尸体,血流成河,空气里弥漫着火药味和血腥味。
董山杀红了眼,拼命挥着弯刀,嘴里不停地喊:“冲!冲!不准退!”
但他身边的人越来越少。那些跟着他冲在最前面的亲兵,一个接一个倒下,有的被铅弹打穿了胸膛,有的被开花弹炸断了腿,有的被实心铁弹撞得面目全非。
巴图鲁从后面赶上来,一把拉住董山的缰绳。
“不能再冲了!再冲就全死光了!”
董山甩开他的手,瞪着血红的眼睛: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不能再冲了!”巴图鲁指着前面,“你看看!弟兄们死了一半了!连第一道壕沟都没摸到!”
董山顺着他的手看过去。山谷里横七竖八全是尸体,战马倒在地上哀鸣,伤兵在地上爬,留下一条条血痕。第一道壕沟还在前面几十步远,但面前全是明军的火铳和火炮,根本冲不过去。
他咬着牙,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:“撤。”
号角声变了调子,从冲锋变成了撤退。
骑兵们像潮水一样往后退,比来的时候更快。但他们已经死了将近两千人,伤者更多。山谷里到处是哀嚎声和求救声,听得人心里发颤。
巴图鲁带着自己的骑兵,试图从侧翼迂回。
他带着三千骑兵,绕到铁背山的东边,想从一条小路翻过山岭,从侧后方攻击明军的阵地。但李成梁早就料到了这一手。
“放他们过去。”
李成梁蹲在灌木丛后面,看着巴图鲁的骑兵从小路上经过。等最后一个人过去了,他才站起来,挥了挥手。
“炸。”
“火铳,放!”
埋伏在山路两侧的火铳兵同时开火。骑兵在狭窄的山路上根本展不开,成了活靶子。铅弹从两侧打过来,打得骑兵们抱头鼠窜,有的跳下马往山上爬,有的掉转马头往回跑,互相踩踏,死伤无数。
巴图鲁的腿被铅弹打穿了,从马上摔下来,被亲兵架着往后跑。他的三千骑兵,活着逃出来的不到一千。
三皇子站在山顶上,看着敌军撤退。
山谷里硝烟弥漫,尸体遍地,血流成河。联军的骑兵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,乱糟糟地往北边跑,旌旗丢了一地,弯刀扔得到处都是。
“陛下,敌军退了。”李成梁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。
三皇子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那片狼藉的战场。
他第一次真正理解了太师为什么如此重视火器。
火器,真的可以改变战争的形态。
骑兵冲锋,自古以来就是战场上的王牌。铁骑踏阵,所向披靡。但在这个时代,在火铳和火炮面前,骑兵就像纸糊的一样脆弱。他们还没来得及冲到跟前,就已经被铅弹和炮弹打成了筛子。
“俺亲眼看到了。”三皇子喃喃自语。
风吹过来,吹散了硝烟。阳光照在战场上,照在那几千具尸体上,照在那些还在蠕动的人身上。
三皇子的心里涌起一阵豪情,也涌起一阵悲凉。
这就是战争。
赢了,但也死了很多人。
“陛下,您没事吧?”于谦走过来,看见三皇子的脸色不对。
“没事。”三皇子深吸了一口气,“传令下去,救治伤兵,打扫战场。敌军虽然退了,但董山和巴图鲁还活着。他们还会再来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
于谦转身走了。
三皇子站在山顶上,望着北边的方向。远处,联军的旌旗还在飘扬,号角声还在响,但已经不像之前那样气势汹汹了。
他们还会再来的。
但朕不怕了。
三皇子的手按着剑柄,站得笔直。
远处的山坡上,士兵们正在欢呼。有人喊“大明威武”,有人喊“陛下万岁”,声音在山谷里回荡,久久不散。
三皇子听着那些欢呼声,嘴角露出一丝笑意。
太师,您看到了吗?
您教给儿臣的,儿臣都记住了。
您留给儿臣的火器,儿臣用上了。
这一仗,儿臣赢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