董山被围在山谷里已经三天了。
他的腿被铅弹打穿了,伤口化了脓,发着高烧,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。亲兵们用冷水给他擦脸,喂他喝水,但他的烧一直不退。剩下的几百个亲兵也快撑不住了,没有粮食,没有水,战马都杀了吃光了。
“首领,明军又喊话了。”一个亲兵跑过来,脸上全是灰,“说让您投降,保证不杀。”
董山没有睁眼,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:“滚。”
亲兵不敢再说了,退到一边。
第四天早上,山谷外传来了马蹄声。不是冲锋的那种,是零零散散的,像是有人在靠近。
董山挣扎着睁开眼,看见一个穿着铁甲的人骑着马走进了山谷。身后只跟着几个随从,没有大军,没有火铳。
“是大明皇帝。”亲兵小声说。
董山的眼神变了一下。
三皇子骑着马,慢慢走到董山面前,从马上下来,站在几步远的地方。他看着躺在地上的董山,看着他那条缠着血布条的腿,看着他那张烧得通红的脸。
“董山,朕来看看你。”
董山冷笑了一声:“来看我死没死?”
“来跟你谈谈。”三皇子的声音很平静,“谈完了,你想死想活,朕不拦你。”
“谈什么?”
“谈女真的未来。”
董山又冷笑了一声:“女真的未来?你一个汉人皇帝,管得了女真的未来?”
三皇子没有生气,只是蹲下来,跟董山平视。
“董山,朕知道你恨朕。你觉得朕在边境上修军事据点,是在侵犯你们女真的领地。你觉得朕限制铁器出口,是在卡你们的脖子。你觉得朕派兵打你们,是在欺负你们。”
董山没有说话,但眼神里全是怒火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三皇子说,“朕的做法,可能让你们误解了朕的意图。朕不是要侵犯你们的领地,朕是想保护边境的安全。朕向你道歉。”
董山愣住了。
他愣了很久,久到旁边的亲兵以为他烧糊涂了。
一个天朝皇帝,向他一个部落首领道歉?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董山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朕说,朕向你道歉。”三皇子的声音很诚恳,“朕的做法,让你和你的族人受了伤害。这是朕的错。”
董山的眼眶突然红了。他没有哭,但眼眶红了,红得吓人。
“你知不知道,你修的那些据点,毁了多少女真人的家园?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你知不知道,你的边军欺辱了多少女真的猎人?你知不知道,你的互市卡了多少女真人的脖子?”
三皇子沉默了很久。
“朕知道。所以朕来了。”
他站起来,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书,展开来,放在董山面前。
“董山,朕不是来让你投降的。朕是来让你做大明的‘女真王’的。”
董山看着那份文书,上面的字密密麻麻,但他看不太清,他的眼睛被血糊住了。
“朕给你念。”三皇子蹲下来,一字一句地念,“女真承认大明的宗主权,每三年朝贡一次。大明册封董山为‘女真王’,世袭罔替,永不废除。双方在边境设立互市,铁器、粮食、布匹自由贸易。大明拆除在女真领地内增设的所有军事据点。”
他念完了,看着董山。
“董山,你可以保留你的部落、你的土地、你的传统。朕不要你改汉姓,不要你穿汉服,不要你学汉人的规矩。朕只要你承认一件事——你是大明的藩属,不是大明的敌人。”
董山盯着那份文书,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能保证,拆了据点之后,不会再建?”他的声音很轻。
“朕以大明皇帝的名义起誓。”三皇子的声音很重,“拆了,就不会再建。”
“你能保证,互市上铁器不限量?”
“农具不限量,刀剑不行。”三皇子的声音很坚定,“这个没得谈。”
董山又沉默了很久。
他抬起头,看着三皇子。三皇子的脸上没有得意,没有轻蔑,只有平静和诚恳。
“我有一个条件。”董山说。
“说。”
“我的族人,那些被你们抓的俘虏,放了。”
“朕已经放了。”三皇子说,“打完仗第二天就放了。”
董山的眼眶又红了。这一次,眼泪没忍住,顺着脸颊流下来,冲开了脸上的血痂,露出底下的皮肤。
他伸出手,拿起那份文书,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
“我没有笔。”他说。
三皇子从腰间解下自己的笔,递给他。
董山接过笔,在文书的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字歪歪扭扭的,但他写得很认真。
签完了,他把笔还给三皇子,靠在石头上,闭上了眼睛。
“大明皇帝,我服了。”
“董山,好好养伤。伤好了,来南京,朕请你喝酒。”
董山没有睁眼,但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在笑。
三皇子骑着马,慢慢走出了山谷。
消息传到了巴图鲁那里。
巴图鲁逃脱之后,带着残部跑回了极北。他的腿伤还没好,走路一瘸一拐,但命保住了。他听说董山投降了,被册封为女真王,大明拆了军事据点,开了互市,沉默了很久。
“大明皇帝,是个讲道理的人。”他对身边的头领说。
头领们面面相觑。
“首领,咱们怎么办?”
巴图鲁想了想,说:“派使者去南京,跟大明皇帝谈。他给董山的,我也要。”
使者到南京的时候,三皇子刚从辽东回来。他没让使者等,第二天就见了。
巴图鲁的条件跟董山差不多:承认大明宗主权,定期朝贡,设立互市。三皇子全部答应了,只是在铁器出口的条款上多加了一条:极北地处偏远,运输成本高,铁器的价格比女真那边贵一成。
使者回去禀报,巴图鲁二话没说就答应了。
三皇子在南京签完了所有条约,站起来走到窗前,看着外头的天空。
“于先生,朕终于明白了太师说的那句话。”
于谦站在他身后:“哪句话?”
“治天下是治人心。”三皇子的声音很轻,“董山恨朕,不是因为他天生就恨朕,是因为朕的做法让他恨朕。朕修据点,他以为朕要打他。朕限铁器,他以为朕要卡他脖子。朕派兵打他,他以为朕要灭了他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朕跟他谈了,道了歉,给了他想要的东西,他就不恨了。人心就是这么简单。”
于谦笑了:“陛下,您真的懂了。”
三皇子转过身,看着于谦。
“于先生,朕还有一件事要做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太师说过,打仗是为了赢得和平,不是为了赢得战争。现在和平赢了,朕要回格物院,把这个消息告诉太师。”
他翻身上马,往格物院的方向去了。
风吹过来,吹动了他的战袍。他的背影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,很长。
远处的格物院工坊里,叮叮当当的声音还在响。那些年轻工匠们不知道,他们的皇帝刚刚打赢了一场大战,又用和平的方式解决了问题。他们不知道,他们的太师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治天下是治人心”——今天终于变成了现实。
但没关系。
他们只需要继续干活。
炉子不灭,活不停。
那就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