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会上，三皇子宣布了对李成梁的任命。
“李成梁。”
李成梁出列，单膝跪地，铁甲发出沉闷的响声。他的脸上还带着辽东的风霜，皮肤粗糙发黑，一双眼睛又亮又冷。
“东北战事已定，女真和极北都已臣服。但东北边疆的防务不能松懈。”三皇子的声音很沉，“朕任命你为东北镇守使，负责管理东北的军事和边防事务。辽东、辽西、开原、铁岭，所有的边军都归你管。”
李成梁磕了一个头：“臣领旨。”
“东北是大明的北大门，朕把它交给你了。”三皇子看着他，“朕对你的要求有三条。”
“陛下请说。”
“第一，保持足够的军事威慑力。边军的训练不能停，火器的更新不能停，情报的收集不能停。让女真和极北的人知道，大明不是打不过他们，是不想打。但不想打不代表不能打。”
“第二，不要主动挑衅女真和极北。条约签了，互市开了，据点撤了，朕答应董山和巴图鲁的事，朕做到了。你也要做到。不该管的闲事不要管，不该惹的麻烦不要惹。”
“第三，维护边境的互市贸易。互市是朕们跟女真、极北之间的纽带。互市在，关系就在。互市断了，关系就断了。你要确保互市的安全，不许任何人破坏。”
李成梁又磕了一个头：“陛下放心，臣一定守好北大门。这三条，臣记住了，一条都不会忘。”
三皇子点了点头：“起来吧。”
李成梁站起来，退回队列中。
朝会结束后，于谦找到了李成梁。
“李将军，借一步说话。”
两人走到偏殿的角落里。于谦看着李成梁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李将军，你是个能打仗的人。铁背山一战，你打得漂亮。追击战，你也打得漂亮。陛下封你为定远侯，任命你为东北镇守使，这是对你的信任。”
“臣知道。”
“但你知不知道，陛下为什么要在打赢了之后，还要跟董山签条约、撤据点、开互市？”
李成梁想了想：“因为陛下不想打了。”
“不对。”于谦摇了摇头，“不是因为不想打，是因为打下去没有意义。你能打赢董山，能打赢巴图鲁，但你能把女真人和极北人都杀光吗？杀不光。你杀了一茬，过几年又长出一茬。你杀得越多，他们就越恨你。等到他们缓过劲来，还会再来。”
李成梁沉默了。
“东北的边防很重要，但更重要的是与女真和极北的关系。”于谦的声音很认真，“陛下用和平的方式解决了问题，这不是软弱，是智慧。你到了东北之后，也要记住这一点。能用外交手段解决的问题，就不要用武力。能谈的，尽量谈。谈不了的，再打。”
“于大人，臣明白了。”
赴任之前，李成梁去了一趟格物院。
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长衫，没有穿铁甲，没有带刀。走到格物院门口，他停下来，抬起头看着那块匾额——“格物致知”。四个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，走了进去。
林燃躺在床上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，但眼神还是亮的。看见李成梁进来，嘴角动了一下，算是笑了。
“来了？”
“太师。”李成梁跪在床前，磕了三个头，“臣要去东北赴任了。走之前，来看看太师。”
“起来，坐。”林燃指了指床边的椅子。
李成梁站起来，坐下。他看着林燃苍白的脸和深陷的眼窝，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。他上次见太师还是出征前，那时候太师虽然也瘦，但还能坐起来，还能说话。现在连坐都坐不起来了。
“太师，您要保重身体。”
“保重什么，都快死了。”林燃笑了笑，声音很轻，“不过没关系，该死的时候就得死，谁也拦不住。”
李成梁的眼眶红了，但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“李将军，东北的事，陛下跟你说了吗？”
“说了。三条要求：保持威慑，不主动挑衅，维护互市。”
“记住了就好。”林燃看着他的眼睛，“朕再跟你说一条。”
“太师请说。”
“在东北，不要只跟董山打交道。女真不止董山一个部落，还有好多小部落。你要跟他们每个人都搞好关系，让他们觉得大明是朋友，不是敌人。董山一个人反了，其他部落还能牵制他。但如果所有部落都恨大明，那就麻烦了。”
“臣明白了。”
“还有。极北那边也是一样。巴图鲁虽然降了，但他手下还有好多人。你要派人去跟他们接触，送点礼物，喝喝酒，拉拉关系。关系处好了，他们就不会跟巴图鲁一起闹事。”
“臣记住了。”
林燃看着他，嘴角露出一丝笑意。
“李将军，好好干。朕相信你。”
李成梁站起来，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太师，臣一定不辜负您和陛下的期望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，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林燃躺在床上，闭着眼睛，嘴角还带着那一丝笑意。
李成梁擦了擦眼角，大步走了。
李成梁走后，林燃一个人躺在黑暗里。
从枕边摸出那包玉佩碎片，打开来，一块一块地摸。最大的那块还有指甲盖大，最小的那块比米粒还小。他一块一块地摸过去，感受着那微弱的温热。
“李成梁。”他喃喃自语，“是一个有能力的将领。有他镇守东北，东北的边疆可以安定了。”
他把碎片包好，放回枕边，闭上眼睛。
他想起李成梁第一次上战场的样子。那是在辽东，李成梁还只是个百户，带着一百个人守一个小寨子。女真人来攻，他带着人硬扛了三天三夜，箭都射光了，刀都砍卷了，最后用石头砸。等援军到的时候，寨子里还活着的人不到一半，但寨子没丢。
从那以后，他就知道李成梁是个能打仗的人。
后来李成梁一路升迁，从百户到千户，从千户到指挥使，从指挥使到总兵。每一步都是靠战功升上来的，没有靠过任何人。
这样的人，放在东北，他放心。
林燃睁开眼睛，嘴角露出一丝笑意。
远处的格物院工坊里，叮叮当当的声音还在响。那些年轻工匠们不知道，在他们的太师心里，东北的边疆已经有了一个可靠的人去守护。他们不知道，那个人的名字叫李成梁。
但没关系。
他们只需要继续干活。
炉子不灭，活不停。
那就够了。
林燃听着那叮叮当当的声音，嘴角的笑意更深了。
“够了。”他轻声说，“够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