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陛下，臣……臣无能。”
陈太医跪在御书房的地上，额头抵着砖面，浑身发抖。三皇子正在看李铁送来的铁路扩展规划图，听见这话，手里的笔停住了。
“说。”
三皇子坐在椅子上，一动不动，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。
“还有多久？”
陈太医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：“多则一个月，少则……随时。”
御书房里安静得可怕。三皇子盯着跪在地上的陈太医，想说什么，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，发不出声音。
过了很久，他说了一句：“你退下吧。”
陈太医磕了三个头，退出去了。
三皇子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，手在发抖。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，那双手抖得厉害，怎么都控制不住。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户，冷风灌进来，吹得他脸上的肉生疼。
“不会的。”他喃喃自语，“太师不会有事。”
当天下午，三皇子去了格物院。
林燃躺在床上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脸上的颧骨高高突出来，眼窝深深地陷下去，嘴唇发白，没有一点血色。但眼睛还是亮的，看见三皇子和皇后进来，嘴角扯出一个笑。
“来了？”
“太师。”三皇子跪在床前，握住林燃的手。那只手冰凉冰凉的，骨节突出，像一截枯树枝。皇后的眼眶也红了，把锦盒放在桌上，站在三皇子身后。
“太师，儿臣带了点东西，您看看合不合用。”皇后的声音很轻，带着颤。
皇后的眼泪掉下来了，但她没出声，只是用袖子擦了擦。
三皇子握着林燃的手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“别哭。”林燃的声音很轻，但语气很稳，“朕还没死呢。朕这辈子，值了。从一个戍卒做起，推翻了大元，建立了新朝。让老百姓吃饱了饭，穿暖了衣，读上了书。建了格物院，造了火车、铁甲舰、蒸汽机。培养了你，把天下交给了你。朕做了能做的一切，没有遗憾。”
三皇子的眼泪还是掉下来了，他不想哭，但忍不住。
林燃看着她，嘴角露出一丝笑意。
“皇后娘娘，您是个好媳妇。朕的儿子有福气。”
皇后的脸红了，眼泪却掉得更凶了。
三皇子和皇后在格物院待了一个多时辰，说了很多话，但都是些家常，不敢提病情，不敢提后事。走的时候，三皇子在门口站了很久，回头看了一眼。林燃躺在床上，闭着眼睛，嘴角还带着那一丝笑意。
三皇子擦了擦眼泪，大步走了。
那天晚上，林燃一个人躺在黑暗里。
从枕边摸出那包玉佩碎片，打开来，一块一块地摆在被子上。最大的那块还有指甲盖大，最小的那块比米粒还小。他把它们摆成一排，借着月光看。
突然，最大的那块碎片裂开了一道缝。
不是慢慢裂的，是猛地裂开的，像有人用刀在上面划了一下。裂缝从一端延伸到另一端，整块碎片分成了两半。
蓝光从裂缝中涌了出来。
不是以前那种微弱的、若有若无的光，是强烈的、耀眼的蓝光。蓝光从每一块碎片的裂缝中倾泻而出，把整个房间照成了蓝色。墙壁是蓝的，屋顶是蓝的，被子是蓝的，林燃苍白的脸也是蓝的。
林燃举起双手，看着那些蓝光从他的手缝中穿过。他的手是蓝的，指甲是蓝的，连手背上的青筋都是蓝的。
“又要裂了。”他喃喃自语。
他把那些碎片一块一块捡起来，包好，放回枕边。蓝光慢慢暗了下去，但没完全消失，从手帕的缝隙里透出来，一闪一闪的，像心跳。
他躺在那里，感受着身体的每一点变化。胸闷又来了，比以前更重了。呼吸也变得困难，每一次吸气都要用很大的力气。他闭着眼睛，静静地听着自己的呼吸声。呼，吸，呼，吸，越来越慢，越来越费力。
“时间不多了。”他喃喃自语。
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小本子。本子已经很旧了，边角都磨毛了，里面的纸也泛了黄。他翻开最后一页，上面还有几行空白的。
他要写完它。
他拿起笔，手抖得厉害，笔尖在纸上晃来晃去。他深吸了一口气，稳住手腕，开始写。
“电者，天地间之至理。朕穷一生之力，未能窥其万一。后人当继之，勿以艰难而止步。”
写完了。
他放下笔，长出一口气，靠在床头上。
蓝光还在手帕里一闪一闪的，透过布料，照在他苍白的脸上。他伸出手，把手帕握在手心，感受着那温暖。
远处的格物院工坊里，叮叮当当的声音还在响。那些年轻工匠们不知道，他们的太师刚刚写完了这辈子最后一个字。他们不知道，那本写满字的小本子，将来会成为格物院的宝贝。
但没关系。
他们只需要继续干活。
炉子不灭，活不停。
那就够了。
林燃把那包碎片贴在胸口，闭上眼睛。
“快了。”他轻声说，“快了。”
蓝光在他手心里跳动，一下，一下，像心跳，越来越慢，越来越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