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陛下,俺想再看一眼这座城。”
林燃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吹过枯叶。三皇子坐在床边,听见这句话,手猛地抖了一下。
“太师,您身体不好,等您好了……”
“等不及了。”林燃打断他,嘴角扯出一个笑,“俺自己的身体俺知道。就一眼,看完就回来。”
三皇子的眼眶红了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不,但看着林燃那双依然明亮的眼睛,那个“不”字怎么都说不出口。
沉默了很长时间,他终于点了点头。
“儿臣安排。”
第二天一早,一顶软轿停在了格物院的门口。软轿不大,但里面铺了好几层棉褥子,坐上去软绵绵的,像坐在云彩上。三皇子亲自扶着林燃从屋里出来,一步一步,走得很慢。
林燃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他瘦得厉害,衣服挂在身上晃晃荡荡的,像一面旗。但他的腰板还是直的,没有弯。
“太师,您慢点。”
“朕还没到走不动的地步。”
三皇子扶着他上了软轿,放下轿帘。林燃坐在里面,掀开轿帘的一角,往外看了一眼。格物院的门口站满了人,李铁、孙思远、还有那些年轻的学者和工匠,黑压压的一片,没有人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顶软轿。
李铁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但他没让它们掉下来。
“走。”三皇子挥了挥手。
软轿缓缓启动,往格物院外走去。
第一站是皇宫。
软轿从宫门前经过,三皇子特意让轿夫走慢一些。林燃掀开轿帘,看着那座巍峨的宫殿。奉天殿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金光,殿前的石狮子威武雄壮,广场上的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。
他想起当年建这座宫殿的时候,他站在工地上,跟工匠们一起商量图纸。那时候他四十出头,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,一天能走几十里路,不觉得累。
现在,他连从屋里走到门口都要人扶。
软轿继续往前走,到了集市。
南京城的集市永远是最热闹的地方。卖菜的、卖布的、卖粮的、卖杂货的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买菜的妇女挎着篮子,跟菜贩子讨价还价。孩子们在人群中钻来钻去,手里拿着糖葫芦,笑得合不拢嘴。
林燃看着那些面孔,有年轻的,有苍老的,有男的,有女的,有汉人,也有穿着异族服饰的商人。他们都在忙自己的事,没有人注意到那顶软轿。
他突然想起三十多年前,他在大都的集市上看到的情景。那时候的集市死气沉沉,汉人低着头走路,不敢大声说话,蒙古人骑着马横冲直撞,看谁不顺眼就是一鞭子。
现在不一样了。
现在走在街上的每一个人,腰板都是直的。
软轿经过学堂的时候,正好赶上放学。
一群孩子从学堂里涌出来,大的十来岁,小的五六岁,有的背着书包,有的手里拿着书本,叽叽喳喳地往外跑。一个老先生站在门口,捻着胡子,看着那些孩子,脸上带着笑。
林燃看着那些孩子,嘴角露出一丝笑意。
这些孩子,是大明的未来。
他们读了书,识了字,学了本事。等他们长大了,会接过他这一代人的担子,继续往前走。
软轿最后到了港口。
港口里停满了船,有大明的铁甲舰,有南洋的商船,有阿拉伯的帆船。桅杆密密麻麻,像一片森林。码头上人来人往,搬货的、装船的、吆喝的,吵成一片。
林燃看着那些船,想起了郑和。那老头比他年纪还大,还在海上漂着。上个月来信说,他又跑了一趟东非,带回来一船的象牙和香料。
“是个不要命的。”林燃喃喃自语,笑了。
消息不知怎么传了出去。
“太师在街上!”
“太师出来了!”
“在哪?在哪?”
百姓们从四面八方涌来,挤在街道两旁。有人踮着脚尖往软轿的方向看,有人爬到了树上,还有人站在屋顶上。
“太师!太师!”
“太师万岁!”
有人跪下了,一个,两个,十个,一百个,最后街道两旁的人全跪下了。没有人组织,没有人号召,都是自发跪下的。
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跪在路边,手里举着一篮子鸡蛋,哭着喊:“太师,您老人家要保重啊!”
一个年轻的母亲抱着孩子跪在地上,把孩子举过头顶,说:“太师,您看看这孩子,他叫念恩,是俺们家给太师起的名字。俺们一辈子记着太师的恩情!”
一个拄着拐杖的老汉从人群里挤出来,跪在软轿前面,磕了三个响头,额头磕在青石板上,鲜血直流。
“太师,俺爹那年饿得快死了,是您开仓放粮救了他。俺全家都记着您的恩情,世世代代不敢忘!”
林燃掀开轿帘,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百姓,看着那些泪流满面的面孔,看着那些举过头顶的鸡蛋和布鞋。他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。
他朝百姓们挥了挥手。
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,但百姓们哭得更凶了,喊声更大了。
“太师万岁!太师万岁!”
声音在街道上回荡,在小巷里回荡,在秦淮河上回荡,传遍了整个南京城。
软轿最后停在了紫金山顶。
三皇子亲自搀着林燃从软轿里出来。林燃的腿在发抖,站不太稳,但他不让三皇子扶,自己拄着拐杖,一步一步走到山顶的护栏边。
夕阳西下,金色的光洒在整座南京城上。
近处是皇宫,琉璃瓦在夕阳下闪着金光。稍远处是格物院,工坊的烟囱里冒着白烟,在晚风中袅袅升起。再远处是集市,人群已经散了,街道上零零散散地走着几个行人。最远处是港口,船帆在夕阳中像一片片金色的翅膀,停泊在江面上。
整座城被夕阳染成了金色,像一幅画。
林燃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看着这一切。
“这就是朕的天下。”他喃喃自语,“从大都戍卒到今天的太师。朕的一生快要画上句号了,但朕不后悔。”
风吹过来,吹动了他花白的头发。夕阳照在他苍老的脸上,给他镀了一层金色的光。
三皇子站在他身后,看着他的背影,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。
林燃没有说话,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那座城,那片天,那轮夕阳。
他看了很久,很久。
久到夕阳落下了山,久到天边只剩下一抹余晖,久到南京城的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。
他才转过身,对三皇子说了一句话。
“走吧,回去。”
他拄着拐杖,慢慢走向软轿。脚步很慢,但每一步都很稳。
三皇子跟在他身后,擦了擦眼泪,没有说话。
远处的格物院工坊里,叮叮当当的声音还在响。那些年轻工匠们不知道,他们的太师刚刚看完了这辈子最后一次夕阳。他们不知道,那轮金色的夕阳,永远留在了他的心里。
但没关系。
他们只需要继续干活。
炉子不灭,活不停。
那就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