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,格物院的院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风吹过枯枝的声音。
林燃没有睡。他靠在床头上,从枕边摸出那包玉佩碎片,一块一块地摸过去。还是温热的,每一块都是。他把它们握在手心里,感受着那最后的温度。
“来人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但门外的护卫还是听见了。
“太师?”
“去请陛下过来。朕要见他。”
护卫愣了一下,看了看外头的天色,但没敢多问,转身跑了。
三皇子到的时候,已经过了子时。他穿着一身便服,头发也没梳,显然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的。脸上还带着睡意,但走进屋里的那一刻,睡意就全没了。
“太师,您找儿臣?”
“坐。”林燃指了指床边的椅子。
三皇子坐下,看着林燃。太师的气色比白天好了一些,不知道是回光返照还是屋里灯光映的。但他不敢往那方面想。
“陛下,朕今晚把你叫来,不是以太师的身份,是以一个长辈的身份。”林燃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朕想跟你聊聊,聊一些朕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话。”
三皇子的身子微微前倾。
“朕不是这个时代的人。”
三皇子的眼睛瞪大了。
“朕来自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,远到你想象不到。”林燃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,“朕来到这个时代的时候,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块玉佩和一个信念。那个信念就是——让这片土地上的百姓过上好日子。”
三皇子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发不出声音。
“朕在那个世界里,是个读书人,学的是历史。朕读过很多书,知道很多事。朕知道蒙古人会怎么败,知道汉人会怎么站起来,知道这片土地上的百姓会经历什么样的苦难。所以朕来了之后,就知道自己该做什么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三皇子的眼睛。
“朕不是什么天命所归,也不是什么神仙下凡。朕就是一个普通人,一个读过书的普通人。朕做的每一件事,都是靠自己一点一点干出来的,不是靠什么天意。”
三皇子的眼眶红了,但他没有哭。他跪下来,跪在林燃的床前,握住林燃的手。
“太师,不管您来自哪里,您都是俺的恩师。您教给俺的一切,俺都会铭记在心。治天下不是靠武力,是靠人心。华夷一家,天下大同。格物致知,治心为上。这些道理,俺一辈子都不会忘。”
林燃看着他,嘴角露出一丝笑意。
“起来,地上凉。”
三皇子没有起来,就跪在那里。
林燃没有再叫他起来,而是说起了另一件事。
“陛下,朕这辈子,见过很多人,用过很多人,也看错过很多人。朕用了一辈子的时间,学会了一个道理。”
“什么道理?”
“做皇帝最重要的一件事,不是聪明,不是果断,不是仁厚——是‘知人’。”
三皇子的眼神变了一下。
他喘了口气,声音更轻了。
“用对了人,你就轻松了。用错了人,你就累死了。朕用了一辈子学会这个道理,朕希望你比朕学得更快。”
三皇子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“太师,儿臣记住了。”
林燃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
“陛下,朕把天下的未来交给你了。朕相信你能做好,因为你比朕更懂得‘平衡’。朕做事太刚,容易折断。你不一样,你刚柔并济,该硬的时候硬,该软的时候软。这一点,你比朕强。”
三皇子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
“太师,您别说了……”
三皇子趴在床边,哭得说不出话来。
林燃没有再说话,只是把手放在他的头上,轻轻拍了拍。就像二十多年前,三皇子还是个孩子的时候,他也是这样拍他的头。
屋里的蜡烛快燃尽了,火苗忽明忽暗,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。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咚,咚,咚,在夜空中回荡。
三皇子哭了很久,哭到眼泪流干了,哭到嗓子哑了,才慢慢抬起头。
“太师,儿臣答应您。儿臣一定把天下治理好,不让您失望,不让天下的百姓失望。”
林燃看着他,嘴角露出一丝笑意。
“好。好。好。”
他连说了三个好字,声音越来越轻。
三皇子站起来,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太师,您好好休息。儿臣先回去了。”
林燃点了点头,闭上了眼睛。
三皇子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,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林燃躺在床上,闭着眼睛,嘴角还带着那一丝笑意。烛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,安详得像一个睡着了的孩子。
三皇子擦了擦眼泪,大步走了。
他走出格物院,翻身上马,往皇宫的方向去了。夜风吹在他脸上,吹干了他脸上的泪痕。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,星星很多,很亮,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天空。
他想起了太师说的话。
“朕不是这个时代的人。”
他不知道太师来自哪里,也不想知道。他只知道,太师是他的恩师,是他这辈子最敬重的人。没有太师,就没有他,没有这个天下。
“太师,您放心。”他喃喃自语,“儿臣一定把天下治理好。”
他打马飞奔,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,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。
格物院的工坊里,叮叮当当的声音还在响。那些年轻工匠们不知道,在他们的太师屋里,刚刚进行了一场最后的对话。他们不知道,那个学生已经接过了所有的担子。
但没关系。
他们只需要继续干活。
炉子不灭,活不停。
那就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