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燃说,想见见老弟兄们。
三皇子派人去请的时候,心里头没底。太师说的“老弟兄”,有的还活着,有的已经死了。活着的那些,有的在老家养老,有的在格物院干活,有的在宫里当差,有的在海上漂着。能不能请来,请来了还来不来得及,他不知道。
但他还是派人去了。
赵四是第一个到的。
他从山东老家赶来,骑了五天的马,七十多岁的人了,屁股都磨破了,走路一瘸一拐的。但他一进格物院的大门,腰板就挺直了,瘸也不瘸了。
他穿着一身粗布衣裳,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褶子像刀刻的,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,跟当年在大都戍卒营里一样。
“头儿。”赵四跪在床前,握住林燃的手,“俺来了。”
林燃看着他,嘴角扯出一个笑。
“老赵,你老了。”
“头儿,您也老了。”
两人对视了一眼,都笑了。笑着笑着,赵四的眼泪就掉下来了。
第二个到的是影子。
他没有从宫门口进来,是从屋顶上翻进来的。这是他的习惯,一辈子改不了。他穿着一身黑衣,跪在床前,一言不发,只是看着林燃。
“影子。”林燃的声音很轻,“你是俺最锋利的刀。但俺希望你以后不只是刀,还要做盾。”
影子的眼神动了一下。
“臣明白。”
第三个到的是李铁。
他从格物院的工坊里跑过来的,身上还穿着那件沾满油污的工装,手上全是老茧和烫伤的疤痕。他跪在床前,磕了三个头,额头磕在地上,砰砰作响。
“太师,您叫臣?”
“李铁,你把格物院办得比朕好。朕谢谢你。”
李铁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,他想说点什么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第四个到的是阿鲁台。
他拄着拐杖,一步一步挪进来的。七十一岁的人了,腿脚不好,走路都费劲。但他还是来了,从理藩院走到格物院,走了大半个时辰。
“太师,臣来了。”
“阿鲁台,你是朕和各族之间的桥梁。朕走了以后,‘华夷一家’的理念需要你继续传承。”
阿鲁台跪下来,磕了三个头,额头抵在地上,很久没有抬起来。
最后一个到的是郑和。
他从泉州赶来,坐了三天的马车,七十二岁的人了,晒得跟黑炭似的,但精神头还是那么好。他穿着一身水师提督的官服,腰板挺得笔直,走进屋里的时候,像一阵风。
“太师,臣来晚了。”
“不晚。”林燃看着他,“郑和,你把大明的旗帜带到了天涯海角。朕为你骄傲。”
五个人,跪在床前,白发苍苍,老泪纵横。
林燃看着他们,一个一个地看过去。赵四、影子、李铁、阿鲁台、郑和。这些面孔,他看了几十年,从年轻看到年老,从黑发看到白发。
“弟兄们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俺要走了。”
赵四的眼泪掉得更凶了,但他没有出声。影子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但他的手指在发抖。李铁趴在地上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阿鲁台的额头还抵在地上,没有抬起来。郑和站在那里,腰板挺得笔直,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。
“但俺不难过,因为俺知道,有你们在,大明就不会垮。”
没有人说话,只有压抑的抽泣声。
“俺在天上看着你们。如果你们做得好,俺会笑。如果你们做得不好,俺会骂你们。”
赵四突然笑了,笑着笑着,眼泪掉得更凶了。
“头儿,您骂了俺一辈子,俺不在乎再被您骂一辈子。”
李铁也抬起头,擦了擦眼泪,笑了。
“太师,您骂臣笨,臣认。但臣把格物院办好了,您不能再骂臣了。”
阿鲁台终于抬起头,用袖子擦了擦脸。
“太师,您放心,‘华夷一家’的理念,臣会传给下一代,再下一代,世世代代传下去。”
影子没有说话,只是重重地磕了一个头。
郑和站在最后面,声音有些沙哑。
“太师,臣还会继续在海上漂。臣要把大明的旗帜,插到更远的地方去。”
林燃看着他们,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。
“好。好。好。”
他连说了三个好字,声音越来越轻。
赵四握着林燃的手,那只手冰凉冰凉的,骨节突出,像一截枯树枝。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的脸上,感受着那最后一丝温度。
“头儿,俺们这辈子最对的事,就是跟了您。”
林燃看着他,嘴角露出一丝笑意。
“俺这辈子最对的事,就是有你们这些弟兄。”
屋里安静了下来,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声音。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哭,只是静静地坐着,跪着,站着,陪着他。
过了很久,林燃闭上了眼睛。
“弟兄们,走吧。让俺一个人待会儿。”
赵四站起来,深深鞠了一躬。影子站起来,磕了一个头。李铁站起来,擦了擦眼泪。阿鲁台站起来,拄着拐杖。郑和站在最后面,腰板挺得笔直。
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走到床前,跪下,磕了三个头。
没有人说“永别”。
因为他们知道,有些东西是超越生死的。
赵四先走的,走到门口,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林燃躺在床上,闭着眼睛,嘴角还带着那一丝笑意。
他没有说话,转过身,大步走了。
阿鲁台是第四个,他拄着拐杖,一步一步挪出去,每一步都很慢,但每一步都很稳。
郑和是最后一个,他站在床前,对着林燃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太师,臣走了。”
他转过身,大步走出房间。他的脚步声很重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
五个人走出了格物院。
夜风吹过来,吹动了他们花白的头发。他们站在格物院的门口,谁都没有说话,只是抬起头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
星星很多,很亮,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天空。
赵四先开口:“头儿说,他在天上看着俺们。”
李铁点了点头:“所以俺们得好好干,不能让头儿骂。”
阿鲁台笑了:“俺被头儿骂了一辈子,不差这一回。”
影子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天上的星星,眼神比任何时候都亮。
郑和站在最后面,望着南边的方向。那边很远,远到看不见海,但他知道海在那里。
“俺明天就回泉州。”他说,“俺还要出海。”
赵四转过身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老郑,你都快七十了,还出海?”
“七十二了。”郑和笑了,“但只要还能动,俺就继续漂。”
他们的背影在月光下被拉得很长,很长。
格物院的工坊里,叮叮当当的声音还在响。那些年轻工匠们不知道,他们的太师刚刚跟老弟兄们告了别。他们不知道,那些老弟兄们走出格物院的时候,每个人的步伐都比来时更加坚定。
但没关系。
他们只需要继续干活。
炉子不灭,活不停。
那就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