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林燃就把三皇子叫来了。
“陛下,拿笔,朕说,你写。”
三皇子坐在床边,从桌上拿起笔,铺开一张纸。他的手在抖,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怕。
“第一道令。”林燃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大赦天下。所有因轻罪被关押的犯人,一律释放。所有因政治原因被贬谪的官员,一律恢复原职。朕要走了,朕不想带着仇恨走。朕要让所有人知道,大明是一个宽容的国家。”
三皇子的笔在纸上沙沙地写,写完了,抬起头看着林燃。
“太师,还有吗?”
“第二道令。减免全国赋税两年。朕打了一辈子仗,花了很多钱。这些钱都是百姓的血汗。朕走了以后,让百姓喘两年气。”
三皇子的眼眶红了。
“太师,国库的银子……”
“够用。”林燃打断他,“朕算过了。于谦也跟朕说过,国库的存银够用三年。减免两年,还有一年打底。饿不死。”
三皇子低下头,把这道令也写了下来。
“第三道令。”林燃喘了口气,“朕的后事。陵墓不要修得太奢华。朕活着的时候轻徭薄赋,死了以后也不要浪费民力。陪葬品,只要那块玉佩的粉末。陵墓前立一块石碑,上面刻八个字——‘华夷一家,天下大同’。”
三皇子的手停了一下,眼泪滴在了纸上,墨迹洇开了一片。他用袖子擦了擦,继续写。
三道令写完了,三皇子放下笔,看着林燃。
“太师,还有吗?”
林燃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把影子叫来。”
三皇子愣了一下,但没问为什么,转身出去了。
影子来得很快。
他跪在床前,一身黑衣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但他的手在发抖,藏在袖子里,抖得很厉害。
“影子,朕有几句话跟你说。”
“太师请说。”
“朕走了以后,你继续做安全总管。但朕要你答应朕一件事。”
影子抬起头,看着林燃。
“永远忠于皇帝。不是忠于某个皇帝,是忠于皇帝这个位置。不管谁坐在那个位置上,你都要保护他。”
影子的眼神没有变化,只是静静地听着。
“如果将来有人想篡位,不管他是谁,是皇亲国戚也好,是权臣大将也好,是朕的亲儿子也好——你都要阻止他。”
影子的身子猛地一震。
“用你的命去阻止。”
影子跪在那里,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林燃以为他没听见,正要再问一遍,他开口了。
“太师放心,臣用命担保。”
他磕了三个头,额头磕在地上,砰砰作响。
林燃看着他,嘴角露出一丝笑意。
“起来吧。”
影子站起来,退到一边。
林燃闭上眼睛,长出了一口气。
该做的都做了。该说的都说了。该安排的都安排了。
三道明令,一道密令。
赦免天下,减免赋税,薄葬简埋。
还有影子的忠诚。
够了。
他睁开眼睛,看着屋顶的房梁。房梁是木头的,年头久了,颜色发黑,上面有虫蛀的痕迹。他盯着那些虫蛀的痕迹看了很久,嘴角慢慢露出一丝笑意。
“陛下。”
三皇子从门外走进来,跪在床前。
“儿臣在。”
“朕刚才说的那三道令,你明天就在朝会上宣读。不要拖,不要等朕走了再读。朕要活着听到百姓们的反应。”
三皇子的眼泪又掉下来了,但他没有哭出声。
“儿臣遵旨。”
“还有。”林燃看着他的眼睛,“减免赋税那一条,你要盯着。下面的官员可能会阳奉阴违,该减的不减,该免的不免。你要派人下去查,查到谁头上,严惩不贷。”
“儿臣记住了。”
林燃点了点头,又看向站在角落里的影子。
“影子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朕说的那件事,你记住就好。不用告诉任何人,包括陛下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
林燃又闭上眼睛,长出了一口气。
屋里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声音。三皇子跪在床前,影子站在角落里,谁都没有说话。
过了很久,林燃才又睁开眼。
“你们都回去吧。朕想一个人待会儿。”
三皇子站起来,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太师,您好好休息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,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林燃躺在床上,闭着眼睛,嘴角还带着那一丝笑意。
三皇子擦了擦眼泪,大步走了。
影子没有走。他站在角落里,一动不动,像一截黑色的木头。
“影子,你也回去吧。”
“臣想再陪太师一会儿。”
林燃没有再说话,任由他站在那里。
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咚,咚,咚,在夜空中回荡。远处的格物院工坊里,叮叮当当的声音还在响。那些年轻工匠们不知道,他们的太师刚刚下达了这辈子最后的几道命令。他们不知道,那些命令将会改变多少人的命运。
但没关系。
他们只需要继续干活。
炉子不灭,活不停。
那就够了。
林燃躺在那里,听着那叮叮当当的声音,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。
他想起三十多年前,在大都戍卒营里,他第一次见到老周、赵四、陈虎、老孙头。那时候他们年轻,有力气,有血性,什么都不怕。
现在,他们都老了,有的已经走了。
他也快了。
但他不难过。
因为他知道,他做的一切,都会留下来。那些铁路,那些铁甲舰,那些蒸汽机,那些学堂,那些格物院的书,那些减免赋税的令——都会留下来。
一代一代传下去。
永远不会消失。
林燃睁开眼睛,看着屋顶的房梁。房梁上的虫蛀痕迹在烛光中忽明忽暗,像一条条小小的河流。
“够了。”他轻声说,“够了。”
他闭上眼睛,嘴角的笑意没有散去。
影子站在角落里,看着林燃,一动不动。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动。
不是泪。
是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