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燃把那包玉佩碎片从枕边摸出来的时候，天还没亮。
三皇子已经被叫来了，跪在床前，眼睛红肿，一看就知道昨晚没睡。他不知道太师为什么这么早叫他来，但他不敢问。
“陛下，你知道这块玉佩，到底是怎么回事吗？”林燃的声音很轻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三皇子摇了摇头。
“朕也不知道。”林燃把那包碎片打开，一块一块地摆在被子上，“但朕用了三十多年，多少猜出了一些。”
三皇子的身子微微前倾。
“这块玉佩，是朕的‘钥匙’。它带朕来到了这个时代，也一直在指引朕的方向。每当朕做出正确的决定时，它就会发热。每当朕遇到危险时，它就会发亮。”
他拿起一块碎片，放在手心里。
“朕打天下的那些年，它热过很多次，也亮过很多次。朕在居庸关跟蒙古人决战的前一晚，它亮了一整夜，亮得整个帐篷都是蓝的。朕在鄱阳湖火烧陈友谅水军的时候，它热得烫手，像一块烧红的铁。”
三皇子盯着那些碎片，眼神里全是惊异。
“后来天下定了，它就不怎么亮了。偶尔发热，也是微微的，不像以前那么烫。朕想，可能是因为朕不需要它指引了。朕已经知道该怎么走了。”
他把那块碎片放回去，又拿起另一块。
“现在它碎了。朕想，是因为它的使命完成了。它把朕带到这个时代，看着朕把该做的事都做完了，它就走了。”
三皇子的手在发抖。
“太师，这玉佩……到底是从哪里来的？”
林燃沉默了很久。
“朕不知道。朕真的不知道。朕来到这个时代的时候，它就挂在朕的脖子上。朕不知道是谁把它放在那里的，也不知道它为什么会有那些神奇的力量。朕只知道一件事——它是天意。”
“天意？”
“天意让朕来到这个时代，改变这个时代的命运。”林燃看着三皇子的眼睛，“朕做到了。”
三皇子跪在那里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“陛下，这块玉佩的使命虽然完成了，但它的碎片还在。朕把它交给你。”
三皇子愣住了。
“太师，这……”
“不是让你用它做什么。”林燃打断他，“它的力量已经没了，你就算拿着它，它也什么都做不了。朕把它交给你，是让你记住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三皇子的眼泪掉下来了。他伸出双手，从林燃手里接过那包碎片。手帕很轻，但他觉得沉甸甸的，像托着整座泰山。
他打开手帕，看着那些碎片。最大的那块还有指甲盖大，最小的那块比米粒还小。他把最大的那块捏在指尖，突然感觉到了一丝温热。
很微弱，若有若无的，像一缕即将散去的烟。但它确实存在。
三皇子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“太师，它还是热的。”
“也许它还没走完。也许它还想再看看，看看你把朕留下的这片天下治理得怎么样。”
三皇子把那包碎片贴在胸口，感受着那微弱的温热。
“太师，儿臣不会让您失望的。”
林燃看着他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陛下，朕不知道这块玉佩将来会不会再次出现。也许会，也许不会。但朕知道一件事——不管这块玉佩在不在，朕留给你的东西，比玉佩更重要。”
“是什么？”
“华夷一家，天下大同的理念。”林燃的声音很轻，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，“这个理念，才是朕真正的遗产。玉佩会碎，铁甲舰会锈，铁路会老，格物院的房子会倒。但这个理念，只要有人记得，就永远不会消失。”
三皇子把那包碎片收进怀里，贴着心口。
“太师，儿臣记住了。儿臣会把您的理念，传给下一代，再下一代，世世代代传下去。”
林燃看着他，嘴角露出一丝笑意。
“好。好。好。”
他连说了三个好字，声音越来越轻。
走到门口，他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林燃躺在床上，闭着眼睛，嘴角还带着那一丝笑意。晨光从窗户里透进来，照在他苍白的脸上，给他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。
三皇子擦了擦眼泪，大步走了。
林燃一个人躺在晨光里。
“习惯了。”他喃喃自语。
三十多年了，那块玉佩一直在他身边。从大都到应天，从应天到南京，从戍卒营到皇宫，从皇宫到格物院。它陪着他打了天下，坐了天下，建了格物院，办了学堂，修了铁路，造了铁甲舰。
现在，它走了。
去了三皇子那里。
但他不觉得可惜。因为该说的都说了，该留的都留了。玉佩走了，但玉佩里的那些东西——那些温热，那些蓝光，那些指引——已经留在了他的心里，留在了三皇子的心里，留在了每一个听过他故事的人的心里。
他闭上眼睛，听着窗外的声音。
远处有鸟叫，叽叽喳喳的，像是在开会。更远处有集市的声音，吆喝声、讨价还价声、孩子的笑声，混在一起，热热闹闹的。最远处是格物院的工坊，叮叮当当的声音还在响，永远不停。
林燃听着那些声音，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。
他想起三十多年前，在大都戍卒营里，他第一次握住那块玉佩的时候。那时候它也是温热的，跟现在一样。那时候他不知道它是什么，也不知道它会带他去哪里。
现在他知道了。
它带他来了这里。
带他走完了这一生。
“够了。”他轻声说，“够了。”
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，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，像铺了一层金。他的呼吸越来越慢，越来越轻，像一条河流在平原上缓缓流淌，最终汇入大海。
他闭着眼睛，嘴角带着那一丝笑意，安详得像一个睡着了的孩子。
远处的格物院工坊里，叮叮当当的声音还在响。
那些年轻工匠们不知道，他们的太师刚刚把玉佩交给了皇帝。他们不知道，那块玉佩的使命已经完成了。
但没关系。
他们只需要继续干活。
炉子不灭，活不停。
那就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