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太师,有动静了。”
影子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,但他跪在床前的速度比平时快了许多。林燃睁开眼,看见影子的脸上带着一种很少见的表情——不是紧张,是凝重。
“说。”
影子从怀里掏出三份薄薄的折子,放在林燃手边。
“第一份,户部侍郎马文。最近三个月,他从国库转移了五万两白银到一家跟他不相干的商号。商号的东家是他小舅子,账面上做的是‘采购军粮’,但臣查过了,一粒粮食都没买。”
林燃的眼神冷了下来。
“第二份,兵部主事王忠。最近一个月,他频繁跟京营的几个将领私下会面。喝酒,聊天,称兄道弟。说的话没有直接造反,但有一句臣觉得不对——他说,‘陛下年轻,身边需要可靠的人’。”
“第三份,云南布政使刘德。今年秋天的赋税,他扣下了三成,说是‘用于地方建设’。但臣查过了,银子根本没进地方府库,全存在他自己的私账上。他在云南经营了八年,手下有一批心腹,当地驻军的将领跟他关系密切。”
林燃听完,没有马上说话。他把那三份折子拿起来,一份一份地看,看得很慢。字迹工整,证据确凿,每一条都有时间、地点、人证、物证。
“马文。”林燃放下第一份折子,“贪。觉得朝廷给的俸禄太少,不够他花,所以自己‘补贴’自己。这种人最好办,证据摆出来,他就没话说了。”
他拿起第二份折子。
“王忠。野心。觉得陛下太年轻,需要有人‘辅佐’。辅佐是假,掌权是真。这种人不好办,他没造反,没贪赃,只是‘交朋友’。你抓他,没有罪名。你不抓他,他早晚会出事。”
他拿起第三份折子。
“刘德。割据。觉得朝廷对南方治理得太粗放,不如他自己管。八年了,他在云南经营了八年,手下有人,地方有兵,银子有私账。这种人最难办,动他就是动半个云南。”
他放下折子,看着影子。
“影子,你盯了多久了?”
“马文盯了三个月,王忠盯了两个月,刘德盯了一年。”影子说,“臣本来想再等等,多收集一些证据。但太师您的身体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。
三皇子走进来,脸色很难看。他刚才在门外听了一部分,没听全,但光听那几句就已经够让他难受的了。
“太师,这些人……”
“坐下。”林燃指了指床边的椅子,“朕跟你说。”
三皇子坐下,看着那三份折子。
“陛下,朕把这些人的罪证交给你。怎么处理,你自己决定。”林燃把折子递过去,“但朕建议你,让朕来做这些脏活。”
三皇子愣住了。
“太师,您……”
“朕不想让你的手上沾血。”林燃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朕是将死之人,不怕得罪人。但你将来要做皇帝,你需要一个干净的朝堂。这些人的血,让朕来沾。”
三皇子的眼眶红了。
“太师,这件事让儿臣来做就行了,您何必亲自动手?”
林燃摇了摇头。
“陛下,你不懂。你动手,朝堂上的人会说你心狠手辣,说你容不下人。朕动手,他们只会说太师临死之前发疯了,乱咬人。等朕死了,他们还是你的人,还会感激你替他们除了祸害。”
三皇子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“太师,您……”
“别哭。”林燃打断他,“朕还没死。朕要把这三件事都办完了再死。”
他拿起第一份折子,看了一眼。
“马文最好办。贪污的证据确凿,明天就让御史台弹劾他,直接抓人。抄家,审问,该杀就杀,该流放就流放。杀鸡儆猴,让那些想伸手的人看看伸手的下场。”
他拿起第二份折子。
“王忠麻烦一些。他没有造反,没有贪赃,只是‘交朋友’。抓他,罪名不够。不抓他,他早晚会出事。朕的办法是——敲打。让于谦找他谈一次话,把话挑明。‘陛下知道你最近在干什么,陛下不追究,但你最好收手。’他要是聪明,就会收手。他要是不聪明……”
林燃没说完,但三皇子懂了。
最后,林燃拿起第三份折子。
“刘德最难办。他在云南经营了八年,手下有人,地方有兵。动他,就是动半个云南。但不动他,再过几年,他就能在云南当土皇帝了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这个人,朕亲自来办。朕让李成梁从东北调兵,悄悄南下。等兵到了,再动手。不能给他反应的机会。”
三皇子的手在发抖。
“太师,您的身体……”
“朕的身体撑得住。”林燃打断他,“朕要把这三件事都办完了再死。”
他靠在床头上,闭上眼睛,长出了一口气。
“三步走。第一步,拿下马文,杀鸡儆猴。第二步,敲打王忠,让他知难而退。第三步,消灭刘德,用刀说话。”
他睁开眼睛,看着三皇子。
“这三件事,都要在朕活着的时候完成。不能留给陛下。”
三皇子跪下来,磕了三个头。
“太师,儿臣……”
“别说了。”林燃摆了摆手,“你回去吧。朕要休息了。明天开始干活。”
三皇子站起来,深深鞠了一躬,转身走了。
影子还站在角落里。
“影子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马文的事,明天就让御史台动手。证据你准备好,不要出纰漏。”
“是。”
“王忠的事,让于谦去谈。谈之前,让于谦先来见朕,朕教他怎么说。”
“是。”
“刘德的事,你亲自去一趟辽东,找李成梁。告诉他,调三千精兵,悄悄南下,不要让任何人知道。到了云南边境,等朕的命令。”
“是。”
影子转身要走,林燃又叫住了他。
“影子。”
“太师还有什么吩咐?”
“你跟着朕几十年,从来没让朕失望过。这一次,也不要让朕失望。”
影子的眼神动了一下。
“太师放心,臣不会让您失望。”
他消失在门外。
林燃一个人躺在黑暗里。
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咚,咚,咚,在夜空中回荡。远处的格物院工坊里,叮叮当当的声音还在响。
他闭上眼睛,在心里头把那三步走又过了一遍。
马文,贪。杀。
王忠,野心。敲。
刘德,割据。灭。
这三件事,都要在他活着的时候做完。不能留给三皇子,不能留给下一代。
他要在走之前,把朝堂打扫干净。
“够了。”他轻声说,“够了。”
远处的工坊里,叮叮当当的声音还在响。那些年轻工匠们不知道,在他们的太师心里,一场清扫即将开始。他们不知道,有三个人即将被从朝堂上抹去。
但没关系。
他们只需要继续干活。
炉子不灭,活不停。
那就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