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,格物院的院子里静得只剩下风声。影子的身影无声地出现在林燃的房间里,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,封面已经磨损发黑,边角卷曲,一看就知道翻过无数次。
“太师,马文的事,臣查清楚了。”
林燃靠在床头上,接过账册,没有翻开,先看着影子:“说。”
影子跪在床前,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公文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:“马文,户部侍郎,今年五十七岁,建朝那年就进了户部。从主事做起,一路升到侍郎,管国库管了十五年。所有人都说他谨慎,做事精细,从不出错。”
“从不出错。”林燃冷笑了一声,“贪污也不出错?”
“太师说得对,他贪污也不出错。”影子的声音没有起伏,“他不是那种大把抓银子的人,他是那种一点点往外挪的人。每年挪一点,三五千两,万把两,不多不少,刚好在账目上看不出来。十五年了,累计下来,大约五十万两。”
林燃的眼神冷了下来。
“五十万两。够他全家吃几辈子了。”
影子翻开账册,指着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数字:“太师您看,他做的账很细。每一笔都有名目——采购军粮、修缮库房、赈济灾民。但臣一笔一笔地查过了,这些名目都是假的。采购军粮的那笔银子,进了他小舅子的商号。修缮库房的那笔,给了他外甥的营造坊。赈济灾民的那笔,压根就没出过京城,全存在他自己控制的钱庄里。”
“他控制了几家钱庄?”
“三家。都是他亲信在打理,明面上跟他没关系。但臣查了钱庄的流水,每一笔大额进账都跟他有关。”影子翻到账册的最后几页,“太师,这是臣花了三年时间查出来的。每一笔都有据可查,人证物证俱全。”
林燃接过账册,一页一页地翻。字迹工整,数字清晰,时间、地点、金额、经手人,一条一条,清清楚楚。他看得很慢,每一页都要看很久。不是因为看不懂,是因为他想看清楚,这个在他手下干了十五年的老臣,到底是怎么一点一点地把国库的银子搬进自己口袋的。
“十五年前。”林燃喃喃自语,“建国刚三年,他就开始贪了。那时候国库里没多少银子,他贪三五千两,朕都没发现。后来国库越来越富,他贪得也越来越多。一万,两万,三万,一年比一年多。”
他合上账册,闭上眼睛。
“朕用了他十五年,觉得他是个能臣。谨慎,精细,从不犯错。朕还跟于谦说过,马文这个人,办事牢靠,可以重用。”
他睁开眼睛,看着天花板上的房梁。
“朕看错人了。”
影子安静地跪着,没有说话。
影子的眼神动了一下。
“他觉得自己为朝廷做了那么多事,管了十五年的国库,一分一厘都算得清清楚楚。但朝廷给他的俸禄太少了,一年不到两百两银子。他要维持体面的生活,要养一大家子人,要应酬同僚,要给下属打赏。不够花,所以他自己‘补贴’自己。”
林燃的声音越来越冷。
“但他的委屈,不能成为他贪污的理由。法就是法,犯了法就要受到惩罚。不管他觉得自己有多委屈,不管他觉得自己有多大的功劳。”
他把账册递给影子。
“证据确凿。可以动手了。”
影子接过账册,贴身放好。
“太师,什么时候动手?”
“明天。”林燃的声音很平静,“明天朝会上,让御史台弹劾他。朕会让于谦把证据递上去。当场抓人,当场抄家。不要给他反应的机会。”
“是。”
影子站起来,转身要走。
“影子。”
“太师还有什么吩咐?”
“马文的家眷,不要为难。他贪的银子,追回来就行。他老婆孩子不知情,就不要牵连了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
他消失在门外。
林燃一个人躺在黑暗里。
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,屋里很暗,只有远处格物院工坊的灯光从窗户里透进来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昏黄的光斑。
他想起十五年前,第一次见到马文的情景。那时候他刚建国不久,户部缺人,有人推荐了马文,说这个人算账算得好,做事也精细。他见了马文一面,聊了半个时辰,觉得这个人确实不错,就用了。
马文没有让他失望。十五年,国库的账目清清楚楚,从来没有出过差错。他以为马文是个能臣,是个可以托付的人。
但马文辜负了他的信任。
五十万两。不是一个小数目。够一万个百姓吃一年的粮食,够建十所学堂,够修一百里的铁路。但马文把它们搬进了自己的口袋。
“拿下他最容易。”林燃喃喃自语,“但俺不会因为他‘不是坏人’就放过他。法就是法,犯了法就要受到惩罚。”
他闭上眼睛,在心里头把明天的计划又过了一遍。
御史台弹劾,于谦递证据,当场抓人,当场抄家。干净利落,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。
杀鸡儆猴。
马文这只鸡,杀了之后,那些还在伸手的猴子们,该缩手了。
远处的格物院工坊里,叮叮当当的声音还在响。那些年轻工匠们不知道,明天朝堂上将会有一场风暴。他们不知道,那个管了十五年国库的老臣,明天就要被抓了。
但没关系。
他们只需要继续干活。
炉子不灭,活不停。
那就够了。
林燃听着那叮叮当当的声音,嘴角露出一丝冷笑。
“马文。”他轻声说,“别怪朕心狠。是你自己走错了路。”
他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呼吸很慢,很轻,像是睡着了。但他的脑子还在转,一刻不停。
五十万两。
追回来。
家眷不牵连。
杀鸡儆猴。
每一步都想好了,每一个细节都安排妥了。
他要在走之前,把朝堂打扫干净。
一片叶子都不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