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,马文还在书房里算账。
他每天都要算到很晚,这是他的习惯。十五年了,从建国那天起,户部的账目就是他一手管的。每一笔进出,每一两银子,他都要过目。外人说他谨慎,说他精细,说他是个能臣。他听了,笑了笑,不说话。
他当然精细。不精细,怎么能在账目上做手脚?不精细,怎么能让那五十万两银子神不知鬼不觉地进了自己的口袋?
改了十几年了,熟得很。
“大人,该歇了。”管家在门外小声说。
“知道了,你先睡。”马文头都没抬。
他刚要合上册子,门突然被踹开了。
“砰——”
门板撞在墙上,发出巨大的响声。马文猛地站起来,椅子往后一翻,摔在地上。他还没来得及喊人,十几个黑衣人已经涌进了书房,火铳对准了他的脑袋。
火把照亮了整间屋子。马文眯着眼,看清了那些人的装束——黑衣,黑靴,腰间挂着令牌。令牌上刻着一个字——“影”。
他的脸一下子就白了。
“马大人,跟我们走一趟吧。”
影子的声音从门外传来。他走进来,一身黑衣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册子,正是马文看了十五年的那本账册。
马文浑身发抖,但他还是强撑着说了一句:“你……你们凭什么抓我?我是户部侍郎!”
影子没有说话,只是把那本账册甩在了桌上。账册翻开,露出一页页密密麻麻的数字。有些数字被红笔圈了出来,旁边写着注解。
“凭这个。”
马文低下头,看着那些被红笔圈出来的数字。他的手开始抖,腿也开始抖,整个人像筛糠一样。他的嘴唇在动,但发不出声音。
“带走。”
两个黑衣人上前,一左一右架住马文的胳膊。他没有反抗,腿已经软了,是被拖出去的。
经过院子的时候,他看见自己的妻子和儿女都被押了出来,站在院子里,一个个脸色苍白,有的在哭,有的在发抖。
“爹!”儿子喊了一声。
马文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。他想说什么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审讯是在锦衣卫的诏狱里进行的。
马文坐在一张破椅子上,面前是一张木桌,桌上摆着那本账册。影子坐在他对面,旁边坐着两个书记官,手里拿着笔,准备记录。
“马文,你自己说,还是我帮你说?”
马文低着头,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自己说。”
他的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在铁板上。
“十五年前,建国第三年,我第一次动手。那时候国库里银子不多,我挪了三千两,做的是军粮采购的账。三千两,不算多,没人发现。”
影子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。
“后来胆子大了,每年挪一点。五千,八千,一万,两万。最多的一年挪了五万两,做的是赈灾的账。那年北方确实闹了灾,朝廷拨了三十万两下去,我截了五万,剩下的二十五万两真的发了下去。灾民没饿死,我的银子也进了口袋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影子。
“大人,我不是坏人。我贪了银子,但我也办了事。朝廷的账我从来没出过错,国库的银子我管得清清楚楚。我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觉得朝廷给的俸禄太少?”影子替他说完了。
马文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“大人,我一年俸禄不到两百两。我要养家,要应酬,要给下属打赏。不够花……”
“所以你就自己‘补贴’自己。”影子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,“十五年,五十万两。够你全家吃几辈子了。”
马文没有反驳,只是低着头,哭。
书记官刷刷地记着。
“还有吗?”影子问。
“没有了。”
“签个字。”
马文接过笔,在笔录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手抖得厉害,字歪歪扭扭的,但他还是签了。
消息传到格物院,是第二天早上。
影子站在林燃床前,把审讯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。十五年的账,五十万两银子,马文全交代了,没有隐瞒,没有狡辩。
“他说他是一时糊涂。”影子说。
林燃冷笑了一声。
“十五年的‘糊涂’?朕不接受这个理由。”
影子的眼神动了一下。
“太师,不杀?”
“不杀。”林燃的声音很平静,“马文虽然贪污,但没有谋反的行为。贪银子是贪银子,跟造反是两码事。朕杀他容易,但杀了之后,那些比他贪得更狠的人就会想,反正都是死,不如反了。朕不杀他,就是告诉那些人,只要你不谋反,朕留你一条命。”
影子点了点头。
“他的家眷呢?”
“他老婆孩子不知情,不牵连。他贪的银子,追回来就行。”林燃闭上眼睛,“五十万两,全部追缴回国库。一文钱都不能少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
马文案在朝中引起了巨大的震动。
那天朝会上,于谦把马文的罪证公之于众。贪污十五载,累计五十万两,证据确凿,铁证如山。朝堂上鸦雀无声,没有人敢说话。
三皇子坐在龙椅上,看着下面那些面孔,心里头想起了太师的话。
“杀鸡儆猴。”
马文就是那只鸡。
猴子们,该缩手了。
百姓们拍手称快。有人说,太师真是铁面无私,连自己用了十五年的老臣都抓了。有人说,太师要是不抓他,国库的银子早晚被他搬空。还有人说,太师虽然快走了,但眼睛还是亮的,谁也别想在他眼皮底下搞鬼。
林燃在病榻上听到了朝中和民间的反应,嘴角露出一丝笑意。
“震慑效果达到了。”他喃喃自语,“接下来,该对付王忠了。”
他闭上眼睛,在心里头把王忠的事又过了一遍。兵部主事,频繁跟军中将领私下会面,说“陛下年轻,身边需要可靠的人”。没有造反的证据,没有贪污的证据,只是“交朋友”。
这种人,不能抓,只能敲。
“让于谦去找他谈。把话挑明,让他收手。他要是聪明,就知道该怎么做。他要是不聪明……”
林燃没有想下去。
远处的格物院工坊里,叮叮当当的声音还在响。那些年轻工匠们不知道,他们的太师刚刚拿下了一个户部侍郎。他们不知道,那个侍郎贪了五十万两银子,被抄了家,下了狱。
但没关系。
他们只需要继续干活。
炉子不灭,活不停。
那就够了。
林燃听着那叮叮当当的声音,嘴角的笑意更深了。
“第一步,完成了。”他轻声说,“还有两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