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太师,王忠的事,臣查清楚了。”
“说吧。”
“王忠,兵部主事,今年四十五岁,东北人。”影子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履历,“他原是陈虎的旧部,在东北战事中立过功。陈虎阵亡之后,他被调回京城,在兵部任职。从员外郎做起,一路升到主事,管的是军械调配。”
林燃的眼神动了一下。
“陈虎的旧部。”
“是。陈虎当年很看重他,说他‘能打仗,也会办事’。太师您当年也见过他一次,在陈虎的葬礼上。您跟他握了手,说了一句‘好好干’。”
林燃闭上眼睛,想了想。
“朕想起来了。是个高个子,方脸,说话声音很沉。陈虎跟朕提过他,说这个人是个人才,就是心气太高,怕他走歪路。陈虎说得对,他确实走歪了。”
影子翻开第一封信。
“太师,这是臣截获的密信。王忠写给京营参将张勇的。信上说,‘陛下年轻,身边需要可靠的人。你我皆是军中旧人,当以社稷为重。’”
林燃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第二封,写给蓟州总兵刘标的。信上说,‘朝中无人,边将寒心。兄在边疆,弟在朝中,当守望相助。’”
“第三封,写给宣府副将马成的。信上说,‘太子年幼,朝政需人辅佐。兄有将才,弟有谋略,何不共襄盛举?’”
林燃听着听着,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阴沉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把那几封信拿起来,一封一封地看。看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不放过。
“陛下年轻,身边需要可靠的人。”他念出声来,冷笑了一声,“什么叫可靠的人?他王忠就是可靠的人?别人都不可靠?”
他放下第一封信,拿起第二封。
“朝中无人,边将寒心。朝中怎么就无人了?于谦不是人?李铁不是人?朕不是人?他王忠觉得只有他自己是人?”
他放下第二封,拿起第三封。
“太子年幼,朝政需人辅佐。太子是朕的儿子,朕还没死呢,他就想着辅佐太子了?”
他把信摔在床上,喘了几口气。胸闷又来了,但他强忍着,没有表现出来。
“太师,您息怒。”影子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。
林燃深吸了一口气,压下怒火。
“朕没事。你继续说。”
“王忠这个人,精明能干,做事也利索。兵部的军械调配,他管了五年,从没出过差错。边军的将领对他印象也好,说他办事公道,不卡不拿。”
“但他有一个毛病——野心太大。”影子顿了顿,“他觉得自己应该做到兵部尚书,甚至更高的位置。他觉得陛下年轻,朝中需要一个‘顾命大臣’。他觉得那个人应该是他。”
林燃沉默了很久。
“他不是想谋反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“他不是想当皇帝,也不是想推翻大明。他是想当‘顾命大臣’。他觉得自己有资格辅佐皇帝,但皇帝不需要他辅佐。”
他看着那几封信,摇了摇头。
“他的野心,来自于‘自我膨胀’。打了几年仗,管了几年军械,认识几个边将,就觉得自己是个人物了。他不知道,朕用的人,哪一个不比他强?于谦比他强十倍,李铁比他强十倍,李成梁比他强二十倍。他算什么东西?”
影子没有说话。
林燃把那些信叠好,放在枕边。
“王忠不需要拿下,只需要敲打。让他知道,他的那点小心思,朕全知道。他要是聪明,就该收手。他要是还不收手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影子懂了。
“太师,怎么敲打?”
“让于谦去找他谈。不是抓他,不是审他,是‘谈’。于谦是内阁首辅,代表朝廷。于谦跟他谈,就是给他留面子。他要是识相,就该知道怎么做。”
影子的眼神动了一下。
“太师,他要是还不识相呢?”
林燃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朕就让他知道,朕虽然快死了,但朕的刀还没锈。”
他闭上眼睛,靠在床头上。
“王忠这个人,不是坏人。他只是认不清自己。他觉得自己有本事,觉得自己应该爬得更高。但他不知道,爬得越高,摔得越狠。朕不想让他摔死,所以朕让人去拉他一把。他要是自己不肯上来,那就别怪朕不客气。”
影子点了点头。
“臣去安排。”
“等等。”林燃叫住他,“让于谦跟他谈的时候,不要提密信的事。那些信,朕留着。他要是老实了,这些信就当没存在过。他要是不老实,这些信就是他的催命符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
影子消失在门外。
林燃一个人躺在黑暗里。
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,清冷的光洒在屋里,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。他看着天花板上的月光,心里头在想王忠的事。
王忠,陈虎的旧部。陈虎跟了他几十年,死在北伐的路上,临死前还喊着“头儿,冲啊”。他对陈虎有愧,所以对陈虎的旧部一直很照顾。王忠能做到兵部主事,有他自己的本事,也有陈虎的面子。
但现在,王忠让他为难了。
抓他?他没有造反,没有贪污,只是“交朋友”。抓他,罪名不够,还会让人说他忘恩负义,连陈虎的旧部都不放过。
不抓他?他那些小动作,早晚会出事。到时候就不是“敲打”能解决的了。
“陈虎,你给朕出了个难题。”他喃喃自语,“你的旧部,朕不想动。但他要是自己找死,朕也保不住他。”
他闭上眼睛,叹了口气。
远处的格物院工坊里,叮叮当当的声音还在响。那些年轻工匠们不知道,他们的太师正在为一个叫王忠的人发愁。他们不知道,那个人是陈虎的旧部,在东北立过功,但现在走歪了路。
但没关系。
他们只需要继续干活。
炉子不灭,活不停。
那就够了。
林燃听着那叮叮当当的声音,心里头的烦躁慢慢平息了。
“王忠。”他轻声说,“朕给你一次机会。就一次。你能不能抓住,看你自己的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