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文落马的消息传遍朝野那天,王忠正在兵部的值房里喝茶。
茶是好茶,明前龙井,是宣府副将马成托人捎来的。王忠端着茶碗,闻着那股清香,手却在微微发抖。他把茶碗放下,看了一眼窗外。院子里没人,只有几个书吏在抄写文书,一切如常。
但他心里头不平静。
马文,户部侍郎,管了十五年国库的老臣,说抓就抓了。锦衣卫半夜踹门,抄家,下狱,一条龙。朝堂上连个屁都没人敢放。太师都病成那样了,眼睛还是这么毒。
“来人。”
“大人?”书吏推门进来。
“今天下午跟张参将的会面,取消。”
书吏愣了一下:“大人,张参将那边已经约好了……”
“我说取消。”王忠的声音很硬,“就说我身体不适。”
书吏不敢再问,退了出去。
王忠坐下来,从抽屉里翻出一摞信。这些信是他最近几个月写给几个边将的,内容他记得很清楚——陛下年轻,身边需要可靠的人;朝中无人,边将寒心;太子年幼,朝政需人辅佐。每一句他都斟酌过好几遍,既表达了意思,又不会落下把柄。
但现在他觉得,每一句都是把柄。
他拿起第一封信,想撕掉,手举到半空中,又放下了。撕掉有用吗?锦衣卫要是想查,连你几岁尿床都能查出来,撕几封信顶什么用?
他把信塞回抽屉,锁好。
撕完了,他把碎纸扔进火盆里,看着它们烧成灰烬。
火光照在他脸上,忽明忽暗。他的表情很难看,像是吞了一只活苍蝇。
“王大人,火气不小啊。”
声音从门外传来,王忠猛地抬起头。于谦站在门口,穿着一身便服,脸上带着笑,但那笑容不达眼底。
“于……于阁老?”王忠站起来,椅子又翻了,“您怎么来了?”
“路过,进来看看。”于谦走进来,看了一眼火盆里的灰烬,“烧什么呢?”
“没……没什么。一些废纸。”
“废纸?”于谦笑了笑,“废纸烧起来,味道可不怎么好闻。”
王忠的脸色白了。
于谦没有继续追问,只是坐下来,给自己倒了杯茶,喝了一口,皱了皱眉:“茶凉了。”
“我让人换一壶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于谦放下茶杯,看着王忠,“王大人,我今天来,不是来查你的。我是来传一句话。”
王忠的手在发抖,他把手藏在袖子里,不让于谦看见。
“陛下的口谕。”于谦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,“王忠,你在军中拉拢将领的事,朕都知道了。”
王忠的腿一软,差点跪下去。他扶住桌子,指甲陷进木头里。
“王大人,陛下还说了。他知道你有本事,但本事要用在正道上。你拉拢将领,私下串联,这是什么行为?这是谋反。”
王忠的额头冒出了冷汗,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“陛下现在没动你,是因为陛下仁慈。但如果你不知进退,陛下第一个不答应。”
于谦说完了,站起来,拍了拍王忠的肩膀。
“王大人,话我带到了。你好自为之。”
他转身走了,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。
王忠一个人站在屋里,浑身发抖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扶在桌上的手,那双手抖得厉害,像风中的树叶。
他慢慢地滑坐到地上,靠在桌腿边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过了很久,他爬了起来,走到书桌前,铺开一张纸,拿起笔。手还在抖,但他强撑着,一笔一划地写。
“臣王忠,谨奏陛下:臣近日身体不适,头晕目眩,四肢乏力,恐难继续履职。伏请陛下恩准臣辞去兵部主事之职,调任闲职,休养身体……”
“来人。”
“大人?”
“把这封折子,送到通政司。”
书吏接过折子,退了出去。
王忠坐在椅子上,看着窗外的天空。天很蓝,云很白,几只鸟从空中飞过,叽叽喳喳的。他看了很久,嘴角扯出一个苦笑。
“陈将军,您说得对。”他喃喃自语,“我这个人,心气太高。高到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。”
他闭上眼睛,靠在椅背上,一动不动。
折子当天就送到了三皇子的案头。
三皇子看了一遍,没有马上批,而是拿着折子去了格物院。
“太师,王忠请辞了。”
林燃靠在床头上,接过折子,看了一遍,嘴角露出一丝笑意。
“写得不怎么样,但意思到了。准了。”
“太师,给他安排个什么职位?”三皇子问。
林燃想了想:“江西布政使司的参议,从四品,管粮道。降两级,但还算体面。”
三皇子点了点头,在折子上批了几个字。
林燃看着三皇子批折子的样子,心里头想起了一件事。三皇子刚监国的时候,批个折子都要问半天,现在批得又快又准,比他当年强多了。
“陛下。”
“太师?”
“王忠的事,你处理得很好。该硬的时候硬,该软的时候软。既让他知道错了,又没有把他逼上绝路。”
三皇子的眼眶有些红。
“太师,这都是您教的。”
林燃摇了摇头。
“朕教了你,但你做得比朕好。朕年轻的时候,遇到这种事,肯定直接抓人。但你不一样,你懂得留余地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留余地,比赶尽杀绝更难。”
三皇子低下头,没有说话。
消息传到朝中,又引起了一阵震动。
马文被抓了,王忠请辞了。一个月之内,一个侍郎,一个主事,一个下狱,一个外放。朝堂上的人都在猜,下一个是谁。
那些心里有鬼的人,开始缩手了。不该拿的银子,赶紧退回去。不该说的话,赶紧咽回去。不该见的人,赶紧断掉。
于谦在朝会上说了一句话,没有点名,但所有人都知道是在说他们。
“太师虽然病了,但眼睛还是亮的。谁做了什么,他都知道。现在收手,还来得及。”
没有人敢接话。
林燃在病榻上听到了朝中的反应,微微点头。
“敲山震虎成功了。”
他闭上眼睛,在心里头把三步走的计划又过了一遍。第一步,拿下马文,杀鸡儆猴。第二步,敲打王忠,让他知难而退。两步都完成了,效果比预想的还好。
现在,只剩最后一步了。
刘德。
云南布政使,经营了八年,手下有心腹,地方有驻军,私账上有银子。最难办的一个。
林燃睁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
“刘德。”他轻声说,“该你了。”
远处的格物院工坊里,叮叮当当的声音还在响。那些年轻工匠们不知道,在他们的太师心里,还有一个最难啃的骨头。他们不知道,那个人叫刘德,在云南经营了八年,手下有人,地方有兵。
但没关系。
他们只需要继续干活。
炉子不灭,活不停。
那就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