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太师,刘德的事,臣查清楚了。”
影子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,但他跪在床前的姿态比以往更加凝重。林燃接过他递来的厚厚一摞文书,没有翻开,先看了一眼封面上那行字——“云南布政使刘德案”。字迹工整,墨色很新,显然是最近才装订的。
“说。”
“刘德,今年五十三岁,湖广人。”影子的声音像一条冰冷的河流,不急不缓地流淌,“建朝第六年考中进士,先在户部干了三年,后外放到云南做知府。在知府任上干了五年,政绩不错,升任云南布政使。到现在,他在云南已经待了整整十五年。”
“十五年。”林燃喃喃自语,“比朕预想的还长。”
“他在云南经营了十五年,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。”影子翻开文书,指着其中一页,“布政使司的左右参政、按察使司的副使、各府的知府,大半是他提拔的。驻军的将领跟他关系密切,逢年过节都有往来。”
林燃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听着。
“他拒绝向朝廷缴纳赋税,理由是‘地方财政困难,需留银两用于建设’。但臣查过了,云南这些年风调雨顺,粮食连年丰收,商税也一年比一年多。他截留下来的银子,至少有四成进了他自己的口袋,三成养了私兵,剩下的两成才是真正用于地方建设的。”
“私兵。”林燃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多少人?”
“名义上是‘地方保安队’,朝廷知道,以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因为他在当地的治理还算过得去,百姓没闹事,边疆也稳定。”影子顿了顿,“但最近两年,他的私兵从三千人扩充到了五千人。五千人,已经不是‘保安队’的规模了。他有自己的将领,自己的军械,自己的粮草。朝廷拨给云南的军饷,有一半被他截了,养了他自己的兵。”
林燃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。
“还有呢?”
“他在得知马文被抓、王忠请辞的消息后,不仅没有收敛,反而加快了动作。”影子翻到后面几页,“他在云南的各处要道上设置了关卡,名义上是‘稽查走私’,实际上是不让朝廷的官员进入他的地盘。两个月前,朝廷派了一个御史去云南巡查,被他的人挡在了半路上,说是‘前方道路不通,请绕行’。御史绕了三百里才进去,到了昆明,刘德连面都没露,只派了一个手下来应付。”
林燃的拳头攥紧了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影子的声音更低了,“臣最近截获了一封他从云南寄出的密信,收信人是谁还没查清楚,但信上有一句话——‘中原有变,云南可自守。’”
屋里安静了下来,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噼啪声。
林燃沉默了很久,久到影子以为他睡着了。但他没有睡,他睁着眼睛,盯着天花板上的房梁,脸上的表情从阴沉变成了平静,又从平静变成了一种冷硬的决绝。
“刘德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刀刻在石头上,“他不是贪,不是野心,他是割据。他已经把云南当成了他自己的‘独立王国’。他觉得他在那里经营了十五年,朝廷不应该‘插手’他的地盘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影子。
“这个人,不是敲打能解决的。必须动用军事力量。”
影子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。
“臣已经让人去辽东找李成梁了。他答应调三千精兵,悄悄南下。”
“三千够吗?”林燃问。
“刘德的私兵五千,但真正能打的不到三千。李成梁的三千精兵是打过女真的老兵,火器齐全,对付刘德的人绰绰有余。”
林燃点了点头。
“让他到了云南边境之后,不要急着动手。等朕的命令。”
“是。”
林燃闭上眼睛,靠在床头上。他的呼吸有些急促,胸口闷得厉害,但他强忍着,没有让影子看出来。
“刘德这个人。”他喃喃自语,“朕见过他一次。十几年前,他来京城述职,朕在奉天殿接见了他。他跪在下面,头都不敢抬,说话结结巴巴的。朕当时觉得这个人老实,可以重用。”
他睁开眼睛,苦笑了一声。
“朕又看错人了。”
影子没有说话。
“他把云南当成自己的地盘了。他觉得朝廷不应该‘插手’。但他忘了,云南是大明的云南,不是他刘德的云南。他的一切,都是朝廷给的。朝廷能给他,也能收回来。”
林燃的声音越来越冷。
“马文是贪,王忠是野心,刘德是割据。贪的,朕抓了。野心的,朕敲打了。割据的,朕要灭了他。”
他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马文和王忠的事,朝中已经知道了。刘德也知道了。但他不但没有收手,反而加快了割据的步伐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他已经铁了心要跟朝廷对着干了。”
他看着影子。
“这个人,不除不行。朕要在走之前把他除掉。不能留给儿子。”
影子的眼神动了一下。
“太师,您的身体……”
“朕的身体撑得住。”林燃打断他,“朕要活着看到刘德被抓。”
他拿起那摞文书,翻了翻,又放下了。
“证据够了吗?”
“够了。”影子说,“截留赋税、私养军队、设置关卡、拒绝朝廷官员进入——每一条都是谋反的证据。”
“那就够了。”林燃闭上眼睛,“让李成梁加快速度。朕要在他还没反应过来之前,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。”
“是。”
影子站起来,转身要走。
“影子。”
“太师还有什么吩咐?”
“刘德的家眷,不要为难。他一个人作死,不要让他全家陪葬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
他消失在门外。
林燃一个人躺在黑暗里。
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,屋里很暗,只有远处格物院工坊的灯光从窗户里透进来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昏黄的光斑。
他想起十几年前,刘德来京城述职时的样子。那时候刘德还年轻,四十出头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官服,站在奉天殿上,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。他问了几句话,刘德答得结结巴巴,但条理清楚,不是那种没本事的人。
他觉得这个人不错,老实,能干,可以重用。
现在,那个“老实”的人,已经变成了一个割据一方的土皇帝。
“朕看错人了。”他喃喃自语,“但朕不会让这个错误继续下去。”
远处的格物院工坊里,叮叮当当的声音还在响。那些年轻工匠们不知道,在他们的太师心里,有一场风暴即将在云南刮起。他们不知道,有一个叫刘德的人,即将被从大明的版图上抹去。
但没关系。
他们只需要继续干活。
炉子不灭,活不停。
那就够了。
林燃听着那叮叮当当的声音,嘴角露出一丝冷笑。
“刘德。”他轻声说,“别怪朕心狠。是你自己找死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