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成梁从东北赶到南京那天,下着大雨。
他骑了十天的马,从辽东到南京,三千多里路,马换了五匹,人没歇过一天。雨水顺着铁甲的缝隙往里灌,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的。但他顾不上这些,进了城就直接去了格物院。
“臣李成梁,参见太师。”
他跪在林燃床前,浑身湿透,雨水滴在青砖地面上,汇成一小滩。林燃靠在床头上,看了他一眼,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起来。坐。”
李成梁站起来,没敢坐。他看见林燃的脸,心里头咯噔了一下。太师比他上次见的时候又瘦了许多,脸上的颧骨高高突出来,眼窝深深地陷下去,嘴唇发白,没有血色。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,亮得让人不敢直视。
“太师,您的身体……”
“死不了。”林燃打断他,“朕叫你回来,是有事要你去办。”
李成梁单膝跪地:“太师请吩咐。”
“云南布政使刘德,在那边经营了十五年,截留赋税,私养军队,设置关卡,拒绝朝廷官员进入。他已经把云南当成了他自己的地盘。”
李成梁的眼神冷了下来。
“臣在东北也听说过这个人。都说云南那边不太平,朝廷管不到。”
“不是管不到,是朕以前不想管。”林燃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刀子,“他在当地治理得还算过得去,百姓没闹事,边疆也稳定。朕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让他折腾。但他现在折腾过头了。五千私兵,各处要道设卡,连朝廷的御史都进不去。他还在密信里写‘中原有变,云南可自守’——这是要造反。”
李成梁的拳头攥紧了。
“太师,您要臣怎么做?”
“你带一万精锐南下,以‘巡视地方’的名义进入云南。不要打旗号,不要声张,悄悄地进去。”林燃看着他,“如果他抵抗,就地消灭。如果他投降,押送南京审判。”
“臣明白了。”
“但有一件事你要记住。”林燃的声音更低了,“不要急着动手。等朕的命令。”
李成梁点了点头。
三皇子从门外走进来,脸色很不好看。他在外面听了一会儿,忍不住了。
“太师,这件事让儿臣来做就行了。您身体不好,不要操心了。”
林燃看了他一眼。
“陛下,你不懂。刘德在云南经营了十五年,根深蒂固。如果让你来做,他可能会提前起事。五万大军压境,他肯定狗急跳墙,到时候云南就要打成一锅粥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如果是朕——一个‘将死之人’——来动手,他会放松警惕。因为他想不到,一个快死的太师,还会对他下手。”
三皇子的眼眶红了。
“太师,您……”
“别说了。”林燃摆了摆手,“朕已经定了。”
他拿起枕边的一张纸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
“李将军,你来看。”
李成梁凑过去,林燃指着纸上的图。
“这是朕制定的计划。你带一万精锐,在云南外围部署。不要进昆明,先在周边几个府县驻扎,切断刘德与外界的联系。影子的锦衣卫会同时在内部策反——刘德的五千私兵,有一大部分是被迫参与的,不是真心跟着他。只要给他们一个台阶下,他们就会倒戈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李成梁。
“同时,朕会以太上皇的名义发布诏书,召刘德入京述职。他要是来了,就地拿下。他要是不来,朕就有了动武的理由。”
三皇子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太师,这个办法好。让他自己选。来,抓。不来,打。不管他选哪个,他都是输。”
林燃点了点头。
“朕这一辈子,最擅长的就是给人挖坑。刘德这个坑,朕挖了十几年了。现在该收网了。”
李成梁跪下来,重重地磕了三个头。
“太师放心,臣一定完成任务。”
林燃看着他,嘴角露出一丝笑意。
“李将军,朕相信你。去吧。”
李成梁站起来,转身要走,又被林燃叫住了。
“等等。”
“太师还有什么吩咐?”
“刘德的家眷,不要为难。他一个人作死,不要让他全家陪葬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
他大步走出房间,铁甲在雨中发出沉闷的响声。脚步声越来越远,渐渐消失在雨声里。
三皇子还站在床前。
“太师,您觉得刘德会来吗?”
林燃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知道,来了就是死。他赌朕快死了,没精力管他。他赌朕的儿子年轻,不敢动他。他赌对了朕快死了,但他赌错了朕的精力。朕就算只剩一口气,也要把他拉下来。”
三皇子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
“太师,您何必……”
“因为朕不想把这个烂摊子留给你。”林燃的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,“朕走了以后,你就能干干净净地当皇帝。不用杀人,不用抄家,不用得罪人。这些脏活,朕来干。”
三皇子跪下来,趴在床边,哭得说不出话来。
林燃没有再说话,只是把手放在他的头上,轻轻拍了拍。
窗外的雨越下越大,哗哗地响,像是天在哭。远处的格物院工坊里,叮叮当当的声音被雨声盖住了,听不太清楚。但林燃知道,它们还在响,永远不停。
“陛下,回去吧。”林燃说,“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。”
三皇子抬起头,擦了擦眼泪,站起来,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太师,您好好休息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,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林燃躺在床上,闭着眼睛,嘴角还带着那一丝笑意。烛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,安详得像一个睡着了的孩子。
三皇子擦了擦眼泪,大步走了。
林燃一个人躺在雨声里。
“习惯了。”他喃喃自语。
三十多年了,那块玉佩一直在他身边。现在它不在了,但他还是习惯去摸。
他闭上眼睛,在心里头把计划又过了一遍。
李成梁一万精锐,外围部署。影子锦衣卫,内部策反。太上皇诏书,召刘德入京。
来,抓。不来,打。
不管他选哪个,都是输。
“刘德。”他轻声说,“朕给你挖了个坑。你跳也得跳,不跳也得跳。”
远处的雨声中,隐隐约约传来格物院工坊的叮当声。那些年轻工匠们不知道,在他们的太师心里,一张大网正在云南悄悄张开。他们不知道,有一个人叫刘德,即将成为网中之鱼。
但没关系。
他们只需要继续干活。
炉子不灭,活不停。
那就够了。
林燃听着那若隐若现的叮当声,嘴角的笑意更深了。
“第三步。”他轻声说,“该收网了。”
